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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世缘·缘起1996|未燃的烟火

文\王新同

1996年冬天,父亲下岗了。

那年我十六岁,在县城读高一。放寒假回家,发现父亲没去上班。问他,他说厂里放假。我问放几天,他没回答。母亲在旁边择菜,头也没抬。年三十晚上,父亲喝了很多酒。酒是散装的白酒,用塑料壶装着,几块钱一斤。他一口一口地喝,不说话。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的,小品演员在台上抖包袱,父亲没笑。他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烟花,眼神空空的。烟花在窗外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他的脸。他把杯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爸,少喝点。”我说。

他没理我。

过了零点,外面鞭炮声响成一片。父亲站起来,穿上棉袄,说:“我出去走走。”母亲说:“大半夜的,去哪?”他没回答,推门出去了。我追到门口,他已经走远了。路灯昏黄,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长。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母亲在灶台边哭过。她以为我没看见。她把我叫到跟前,说:“你爸下岗了,工资没了。你上学的事,别操心,妈想办法。”我问她有什么办法,她说:“你别管,好好读书。”

那个寒假,父亲每天早上准时出门,傍晚准时回来。我不知道他去哪,他也不说。母亲说,他是去找工作了。过完年,父亲在镇上的砖瓦厂找到一份活,搬砖,一个月三百块。他比以前更黑了,手上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磨破。他不喊累,每天回家洗洗就睡。母亲给他烫脚,水很烫,他把脚伸进去,咬着牙,一声不吭。

1996年,一包烟多少钱?大前门,两块五一包。父亲以前抽的是这个,下岗后不抽了。母亲问他怎么不抽了,他说嗓子不舒服。我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省钱。那一年,我学会了看父亲的脸。他的脸是苦的,但从不喊苦。

1997年秋天,我升入高二。学费涨了,要交六百多。母亲去亲戚家借,借了一圈,借到了。她把钱递给我,说:“好好读书,别想家里的事。”我把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的棉袄小了,袖口磨破了,母亲在灯下给我补。她的手冻得通红,针都拿不稳。我说,妈,不用补了。她说,穿在里面,没人看见。

1998年,父亲在砖瓦厂干了两年,身体垮了。咳嗽,咳血。去医院检查,是矽肺。医生说是吸进去太多粉尘。父亲问能治吗,医生说治不了,只能养着。母亲在医院走廊上哭了很久。父亲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说话。我站在他们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院后,父亲不能干活了。每天在家养着,吃最便宜的药。他不再出门,不再说话。他把以前抽的烟盒,攒了一抽屉,压在枕头底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攒那些空烟盒,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怕忘了。

1999年夏天,高考结束,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沓钱,用塑料袋包着,层层叠叠的。他把钱递给我,说:“学费,够吗?”我数了数,两千多块。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攒下来的。

临走那天,父亲送我。他走得很慢,走到村口,停下来。“你走吧,不送了。”我说:“爸,你回去吧。”他没动。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他,他还站在村口。风吹着,他穿着那件旧棉袄,人瘦了,棉袄显得空荡荡的。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不是不想回,是想省路费。火车票硬座,学生票半价,十来块钱。来回一趟,够我吃好几天的饭。我勤工俭学,在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小时三块钱。寒假不回家,在学校值班,挣点生活费。

2003年,我大学毕业,在省城找到了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一千二。我留了三百,剩下的全寄回家。给母亲打了电话,她在那边哽咽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爸知道了一定高兴。”

2004年春节,我回家过年。给父亲买了一条烟,大前门。他看见烟,愣了一下,没接。我说:“爸,你抽。”他接过去,摸了摸烟盒,放在桌上。后来他也没抽,放到了枕头底下,和那些旧烟盒放在一起。

2006年,父亲病情加重。我赶回家,他已经不怎么能下床了。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发黄。我把他的手指攥在手心里。

2007年春天,父亲走了。整理遗物时,我从他枕头底下翻出了那沓烟盒。大前门,一包一包,整整齐齐地码着。从1996年到2007年,十一年的烟盒,一个不差。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空烟盒,眼泪一直流。

父亲不抽烟了,他把烟盒留了下来。那些空盒子,是他想抽又舍不得抽的日子的形状。是他下岗后的困顿,是砖瓦厂里的粉尘,是咳嗽声中的隐忍。也是他送我出村时的那个眼神,是他在我上学时攒下的那两千块钱,是他最后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

2019年,我带着妻儿回老家。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是那些旧烟盒。纸盒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你爸留着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母亲说。儿子拿起一个烟盒,翻来覆去地看。我把烟盒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回袋子里。有用。它们替我爸守着他没说完的话。

今年清明,我又回去了一趟。站在父亲的坟前,我点了一根烟,放在墓碑上。烟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吹散。那根烟是大前门,两块钱一包。物价涨了,烟没涨。烟没涨,是因为还有人抽不起贵的。就像那年冬天,父亲舍不得抽,把烟留在枕头底下。

风吹过来,麦子在田里沙沙地响。我蹲下来,摸了摸墓碑,站起来,走了。走了很远,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些空烟盒,还会被母亲收着。压在柜子最里面,压在那些旧衣服下面,压在这一家子人的命里头。

责编:张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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