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奖正式揭晓。由东南大学殷国栋教授团队牵头完成的“全线控强容错商用车底盘关键技术与应用”项目，荣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这项深耕二十余载的成果，用电信号彻底取代传统底盘机械传动装置，从根本上重构了商用车底盘的底层逻辑。团队攻克线控底盘高安全性与强可靠性的世界性难题，形成完全自主可控的核心技术体系。目前该技术已实现规模化落地，为全自动驾驶时代打通关键执行堵点。

告别机械传动，实现毫秒级响应

“商用车涵盖货车、客车以及运载大型物件的特种车辆等，是道路运输的绝对主力。然而，目前国内九成以上商用车仍采用传统机械底盘。看似成熟的结构背后，藏着响应滞后、灵活度受限等难以突破的先天短板。”殷国栋介绍，传统机械底盘依靠方向盘、转向柱、转向横拉杆等一套机械装置传递指令，机械传动的链路每增加一级，能量就损耗一分，响应也就慢上一拍。“而全线控底盘，驾驶指令直接变成电信号，可瞬间传到执行端，中间没有任何机械传动环节。”这种变革不是简单的效率提升，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汽车的构造逻辑——这意味着，未来的全线控底盘汽车甚至可以没有方向盘，座舱布局将被彻底解放。

为什么“响应速度”如此关键？殷国栋直言，提到自动驾驶，大家往往更关注感知技术，实际上，其真正的瓶颈在执行效率。“阻碍我们迈向全自动驾驶的一个重要障碍，不在于‘看见’，而在于‘做到’。”殷国栋以制动场景为例解释：传统底盘响应时间在秒级，当车辆以时速60公里行驶时，从驾驶员反应到制动力真正到位，车辆可能已经滑行了十几米；而全线控底盘可将响应时间压缩至毫秒级，制动距离能缩短一个车身甚至更多。

“在紧急关头，这就是‘撞上’与‘稳稳停住’的区别。”在殷国栋看来，目前高等级自动驾驶迟迟未能全面推广，除了法律伦理问题，技术上的核心难点之一就在执行系统。而把线控执行系统做好，相当于把最关键的一块拼图补上。

给关键部件配“备胎”，极端场景“不掉链”

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团队从2002年开始攻关，历时二十余年突破了三大难关。第一个突破在于，通用化底盘的敏捷构型设计。传统商用车的底盘架构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即不同车型需要不同的底盘匹配，开发周期长、成本高。而在该项目中，团队设计了一套通用化的全线控底盘构型，将线控转向、线控制动、主动悬架、线控驱动四大子系统集成。“这套架构的核心是‘双冗余’。通俗地讲，就是给每一个关键执行部件都配上一个‘备胎’。一旦主系统出现问题，备份系统能在毫秒级内无缝切换。”殷国栋说。

第二个突破在于，车辆全状态的精准估计。“商用车不同于乘用车，它的载重变化极大。空车和满载时，车身姿态、重心位置、轮胎与地面的抓地力完全不同。传统底盘靠的是驾驶员的经验和感觉，而全线控底盘则需要算法自己去‘感知’这些变化。”为此，团队研发了一套全状态估计算法，能实时监测载荷分布、路面附着系数、车身侧倾角度等关键参数，让控制指令始终“心中有数”。殷国栋打了个比方：“就像滑雪运动员，你得随时知道自己脚下的雪况、重心在哪，才能做出最精准的动作。”

第三个突破，也是最让团队自豪的——强容错闭环控制。释放自由度带来了灵活性，但也带来了风险：如果某个电机或执行器突然失效，怎么办？“四个轮胎即使有三个出现故障，我们仍能通过主动容错算法让车辆安全停下来。”殷国栋告诉记者，这套系统能提前预判故障信号，从执行机构和控制策略两个层面同时启动备份方案。

不仅如此，全线控底盘还能做到原地转向、斜行移动、之字形爬坡、内八字制动等传统底盘想都不敢想的动作。“在狭隘山路或单行道上，传统底盘转弯半径是固定的，基本是‘一条路走到黑’，而我们的车却可以轻松应对这些复杂场景，即便数百吨的重载特种车辆也能灵活避让障碍物。”

底盘“从0到1”变革，只为更安心地出发

殷国栋坦言，全线控底盘技术打破了延续百年的机械传动方式，是推动汽车底盘从机械向电信号控制的“从0到1”变革。目前，相关成果已在南京金龙、格陆博等多家企业实现规模化产业应用，取得了显著的社会经济效益，对我国商用车产业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南京金龙基于项目成果研发了业内首个车规级5G远程驾驶系统及全线控商用车底盘，车辆安全性与可靠性达行业领先水平。

“国家技术发明奖代表大家对我们过去的认可，而技术一定是面向未来的。”在殷国栋看来，全线控底盘最激动人心的应用还在不远的将来。

为此，团队早已规划好技术延伸路线：首先是商用车领域的全面普及。商用车载重大、轴距长，对底盘性能要求更高，也最适合作为新技术的“试验田”。一旦在商用车上验证成熟，技术就能向更广阔的领域延伸。如何在技术迭代中持续引领中国汽车智能化？殷国栋给出的方案之一，是把成熟的线控底盘技术向乘用车领域迁移。商用车底盘空间充足，可直接搭载轮毂、轮边电机；而乘用车空间狭小，团队正在设计“角模块”方案——即把驱动、制动、悬架、转向集成在一个模块里，实现分布式驱动。他透露，团队将优化架构设计，在保障高安全冗余的前提下压缩生产成本；同时，线控底盘零部件高度标准化，长期维修成本可低于结构复杂的传统机械底盘。

“技术最终要回归到人。我们所有的技术攻坚，都是为了人类更加美好的生活。”殷国栋口中的这份美好，或许并不宏大——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坐进一辆没有方向盘的车里，说出要去的地方，然后安心地睡上一觉，醒来时已经到达。疲劳、分神、视野盲区……人类驾驶有太多不确定性，而全线控底盘带来的极速响应与多重容错，正把这些风险一步步降下去。“我们正在做的，就是让这样的日常，来得更早一些。”殷国栋说。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谢诗涵/文 刘莉/图 曹凯琪/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