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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世缘·缘起1996|月光之下

文\陈春生

许美静有一首听来静谧温柔的歌,叫《城里的月光》。歌词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心间: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哪怕不能够朝夕相伴。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

初次听这首歌时的情景,至今清晰如昨。

那是二十多年前,女儿师大毕业,正为工作奔波。她凭自己的实力通过了南京六城区教师招聘的笔试,只差最后一步——落实学校。一位南京的朋友邀我们一家小聚,席间开了一瓶“今世缘”。酒液绵软甘甜,入喉温热,像一句温软的承诺。酒酣之后,朋友拉我们去KTV唱歌。那晚的南京街道与平日并无二致,但或许酒意微醺,霓虹灯显得格外秾丽,将街景涂成流动的油画。一轮满月悬于高楼之侧,温柔地俯视着人间,仿佛也在倾听我们一家人的心事。朋友唱了《城里的月光》。那是一首极其轻柔的歌,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轻轻按摩着我的心。我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听,浑身的倦意一寸一寸化开,像冰雪消融于春水。

我想着:城里的月光这样美,若女儿能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那真是梦寐以求的事了。

几番周折之后,女儿终于如愿进入南京一所学校。报到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背影汇入一群年轻教师之中,校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我翻出学生送的两瓶“国缘”,请来最好的知己对饮。我们边聊边喝,不知不觉两瓶见了底,仍觉意犹未尽。夜半散席,我独自走到阳台上,那夜的月光特别皎洁,特别温柔。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不为别的,只为这月光,终于照到了我的心愿上。

而在此之前,县城里的月光,也曾给过我追逐的梦想。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乡镇担任通讯员。每天早晨,我乐此不疲地采访、写稿,然后守候在收音机旁,听县有线广播里播送自己写的新闻。村里人听到我的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纷纷竖起大拇指。那点小小的成就感,像一盏灯,照亮了一个年轻人在乡间的漫长黄昏。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还珍藏着当年县广播事业局颁发的三张“优秀通讯员”奖状。

每年春天,县里都要组织优秀通讯员开会交流。有一年,我的一篇通讯稿因为立意新颖、文笔优美,被当时溧水的记者季汉东老师点评后油印出来,供全县通讯员学习——那大概是我写的文字第一次变成铅字。

会议期间,我们住在县委机关宾馆,就是现在的溧水宾馆。县里招待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喝的是我那时最喜欢的“高沟”酒,价廉物美,入口烈,回味长。

那天晚上,我带着酒意从宾馆出来散步,被眼前的情景深深吸引。一轮明月悬在庭院上空,两排水杉笔直挺立,月光穿过杉叶,在地上筛下斑驳的碎影,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错——那是树影与月光的合谋。台阶两旁摆着十几盆花草,其中一盆很特别,手指轻轻一碰,叶片便合拢起来。服务员告诉我,那叫含羞草。我在乡镇从未见过对生命如此敏感的花草。庭院角落的栅栏上,藤蔓如瀑布倾泻,其间繁星似的缀满雾一般的白色小花,那是白木香。月光洒在上面,朦胧如梦。

那一夜,我第一次认识了含羞草和白木香。在那之前,我的世界里只有白色的荷花、白色的野蔷薇、白色的栀子花,还有红色的月季、黄色的野菊——仅此而已。我不知道荷花还有粉的,蔷薇还有红的。环境限制的不是我的想象,而是我的认知。我记得当时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要到这里来,这里才是我的乐土。但世途坎坷,人生多舛,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梦想说出来只会被人当作笑话。可城里的月光,时常在梦中照着我、唤着我。

月光之缘,终于助我圆梦。1999年,我调入溧水高级中学,成了一名高中语文教师。站在新讲台上的那一刻,我觉得面前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

教语文,自然要教铁凝的《哦,香雪》。每次讲到这篇课文,我都感触颇深。香雪生长在台儿沟的崇山峻岭间,家境贫寒,母亲终日攒鸡蛋换取日用。她在城里上学时,甚至被同学盘问一天吃几顿饭。是那列经过台儿沟的火车,把现代化的气息带进了山村。她和姐妹们从车窗里窥见了城里女人的时髦打扮,也见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带吸铁石的塑料铅笔盒。而那位年轻乘务员“北京话”,更像一个象征——他代表了台儿沟所匮乏的文明、精致、体面与富足,是姑娘们心中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投影。

《哦,香雪》里有一段月光的描写,我至今能背诵: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寂静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败草,粗糙的树干,还有一丛丛荆棘、怪石,还有漫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铁凝笔下的月光,照在败草和荆棘上——那是台儿沟的月光;而我的月光,曾照在含羞草的羞涩和白木香的繁盛上——那是县城的月光。同一轮明月,照出的却是两个世界。

如今,夜晚在小城月光的朦胧笼罩里,我惬意地漫步在曾经向往的街道上。谁家店铺的音箱里传来熟悉的歌声:

“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是孟庭苇的《野百合也有春天》。每每听到,我便在心里暗暗作答——是的,即便曾是山谷里的野百合,也有资格憧憬城里的月光。

如今,每当我站在南京的街头,看月光落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我仍会想起四十年前溧水宾馆那晚的含羞草、白木香,以及那瓶高沟酒的味道。

月光不老,缘亦不老。

责编:张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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