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冰
1996年冬天,佳木斯零下30℃。我六岁,不认识“缘”字。
父亲的连队家属院里,雪从十月下到次年四月。雪厚到能把门封住,父亲用铁锹清出一条路,煤烟味混着冷空气灌进屋里。母亲在灶台边搓手,喊着让我把棉裤穿好。我趴在窗台上,看雪一层层盖住院里的松树。那年的年夜饭,父亲喝了一口白酒,放下杯子说了句:这酒不错。母亲说少喝点。父亲没应声,又倒了一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酒。那年八月,在离佳木斯两千多公里的江苏涟水县高沟镇,一家叫“今世缘”的酒厂刚刚挂牌。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在东北的雪里学会写名字的小女孩。那个冬天,我认识的字还不够装满一个铅笔盒。
2011年,我坐上从哈尔滨开往南京的火车。二十四小时硬座,过唐山时腿已经肿了。凌晨四点过长江大桥,江面上雾蒙蒙的,我贴在车窗上往外看,江水是灰色的,两岸的灯光在水里碎成一片。邻座的大姐问我:去南京干嘛?我说:打工。大姐笑了:我也是。她怀里抱着一袋馒头,馒头已经凉透了。她掰了半个给我,我说不用,她说吃吧,还有好久才到。
我到南京的第一天,住在安德门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下有人炒菜,油锅滋啦一声,接着是蒜香。那味道让我想起母亲的厨房,但这里是南京,不是佳木斯。
头半年最难挨的不是苦,是没有根。街上的人说话我听不太懂,去菜市场买菜,大妈说“啊要辣油啊”,我愣了半天。晚上下班走回出租屋,路过一排梧桐树,树下有人打牌。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人注意到我。那一刻我特别想家,但我没回去。我知道回去了就等于承认跑这么远是错的。而那时候的我,还不肯认错。
后来我在南京遇到了他。他也是外地人,学设计出身,在一家地产公司画图。第一次见面是在新街口的肯德基,他点了一杯可乐,给我点了一杯热牛奶。他说南京冬天湿冷,你东北人更怕。我笑了,心想我一个在零下三十度长大的人,还怕南京的冬天?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南京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不像东北,冷在外面。
我们结婚那年,婚宴上用的就是今世缘。红色瓶身,金色字样。父亲从佳木斯赶来,端起酒杯说了一句话:闺女,你跑得真远。然后他看了一眼瓶身,说了一句:还是这个名字好记。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想起1996年他端着酒杯说“这酒不错”的样子。同一方水土酿出的酒,十八年间从高沟换成了今世缘。父亲从一个年轻连长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只有缘是同一个字。
儿子出生那年,我们在南京买了房。不大,两室一厅,朝南。搬家那天,我抱着儿子站在阳台上,看见远处长江大桥的轮廓。他刚满月,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还是抱他看了很久。1996年,我也是这样趴在佳木斯的窗台上。窗台换了,看的东西从雪变成了江,怀里多了一个人。中间隔了两千多公里,隔了无数个不眠的夜,隔了一场婚宴、一次搬家、一个孩子的出生。但当你回头看,这些都不叫“隔”,叫“来路”。
去年冬天,丈夫被裁员了。他从公司回来,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离职证明。儿子在客厅拼乐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说:没事,四十多岁,重新找就是。我没有接话。窗外下着雨,是南京冬天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我想起2011年火车过长江大桥的那个凌晨,江面上的雾,邻座大姐怀里凉透的馒头。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现在儿子已经上一年级了。有天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缘。我问哪来的,他说老师在黑板上写的,他抄了下来。我把字条夹进书里。那一页正好夹在我们结婚照片那一章。书在书架上。窗外是南京的夏天,梧桐叶子密密地遮住了天。儿子趴在窗台上,像我当年那样,但他看的是车流,不是雪。
三十年,我以为我一直在往南跑。其实只是在往生活里走。 桌上那瓶酒空了,瓶身还留着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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