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来临之前的南京,天气格外闷热。
江北新区顶山街道喜憨儿洗车店里,卢志超穿着那件洗到发白又沾了灰尘的紫色短袖,费力探进一辆SUV车厢,将吸尘器的口对准每一个角落。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滑进眼眶,他使劲眨眨眼,神情还是格外专注。
“卢师傅,你好呀!”等他干完活,记者上前和他打招呼。
“好。”他笑着点点头。
“他现在基本正常啦!”洗车店老板金志友的语气带几分炫耀,“看不出来(有自闭症)吧?”
卢志超是顶山本地人,38岁。十年前,父母带着他去顶山街道太阳花残疾人之家做康复训练。太阳花残疾人之家负责人朱军林记得刚见到他时的情形——彻底封闭自己、不说话,抗拒任何互动。
但朱军林发现:“这个孩子特别善良细心,我们就引导他,从帮助别人开始,慢慢与社会建立连接。”
“太阳花”里有许多行动不便的小伙伴,卢志超总愿意搭把手,推一下轮椅、搬一点重物。即便他还是不肯开口,每天也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除了日常康复训练,社工还常带他去模拟家庭,训练生活能力。
两年下来,卢志超开朗了许多,不仅能照顾好自己,还愿意主动和人交流。朱军林觉得,是时候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了。2019年,为了满足残疾人的就业和发展需求,朱军林创办了南京首家喜憨儿洗车店,后来交给老友金志友负责。
这几年,金志友带着一群残障孩子,自己又没有社会工作经验,就这么摸索着,把这个店开了起来。
洗车店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白板。起初,金志友每天在白板上画点、线、面,让喜憨儿们用板擦把它擦干净。这对于健全人是举手之劳,但一些自闭症患者存在手眼协调障碍,控制自己的手去做精准动作,其实十分困难。
“最开始挺崩溃的吧。”我问。
“是极其崩溃!”金志友说。
自闭症患者很难正常交流,工作出错也是常事。有一次,员工洗车垫时弄坏了车饰,金志友赔了一千多块钱,等于几天白干。“慢一点”“小心点”“再来一遍”……这些话,金志友每天都要重复上百遍。
听烦了,卢志超就拿毛巾拍拍自己的头,可一旦得到了表扬,他又摇头晃脑、蹦蹦跳跳。金志友学着他的动作,笑道:“像个小孩一样!”
“支持他们是一方面,”一位女顾客告诉我,“他们做事特别认真,洗的车是真干净,还不贵。”
喜憨儿洗车店洗一辆车收费三四十元。为一辆车做车内吸尘,卢志超可以拿到两三块钱提成,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大几十块钱,工资当天结清。他每天都盼着,拿了钱回家给“小宝”买零食。
2017年,在朱军林的撮合下,卢志超认识了一位安徽姑娘。姑娘腿脚不便,但十分聪明能干,两人恋爱期间,只要有人提起她,卢志超就满脸害羞又骄傲地笑。
处了一年多,两人结了婚。再后来,他们生了一个非常健康的男孩。转眼多年过去,男孩已经要上小学了。有一回朱军林带他去参加活动,男孩趴在车窗上,一路念着飞快掠过的广告牌上的字,大多都认得。
卢志超偶尔会把儿子带到洗车店,在喜憨儿们沉默的劳作和高压水枪的轰鸣里,孩童的嬉笑声格外悦耳。常有附近的居民和熟客提着东西来,夏天的冰棒、冬天的红糖茶、自家种的小番茄……也有人在网上看到他们的故事,从安徽、山东驱车三四百公里赶来消费。
前几年,卢志超的社会化程度已经足够他去从事更轻松、更赚钱的工作,但他去干了几天,又回到了风吹日晒的洗车店。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他眷恋的人和环境。
7年来,作为残疾人就业和接触社会的平台,喜憨儿洗车店帮助了十几位像卢志超这样的残疾人。从这里出发,有人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有人组建了家庭……
“他们常回来看看,而且从不空着手。”金志友说。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陈雨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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