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香河

冬天的雪，特别是那漫天飞雪，总能勾起我岁月深处的回忆。于我而言，有两场冬雪刻进了自己的生命里：一场是年少时飘落在村庄上空的寒雪，让我懵懂的童年有了别样的记忆；另一场是青春时，于漫天飞雪中的那场奔赴，由此而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也牵起了我一生的情缘。

我的童年，在苏北一个并不起眼的水乡村落度过。在我儿时的印象里，那时的冬天，真的是冷，寒风刺骨，飞雪藏针，那生疼的滋味，极难受。我家那时住在远离村小的一处高垛子上，与村小隔了一条大河。这条大河后来成了我笔下著名的“香河”，很多的故事都是在这条河上演绎展开。那时候，每天上学下学靠的是渡船来往。每当北风卷着寒雪，渡绳挂满尖锐的冰凌时，我们一群孩子与严寒的抗争，显得有些悲壮。一双双稚嫩的小手，用力攥着渡船上的渡绳，轮流拖拽，冻得双手通红是显而易见的结果。所以，那时我们那帮孩子到校时，每人都捧着“两只刚出锅的螃蟹”（双手为寒冷摧残所致）。

好在这寒冷也有奈何不了我们这帮孩子的时候，寒冷至极之时，河面便结起了厚厚的冰层。冰封河面，带给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冬日里难得的快乐时光。我们再也不用因拖拽渡绳，而把自己的双手冻成“两只刚出锅的螃蟹”矣。几个小伙伴，踩着光滑的冰面，一路潇洒滑行，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何等畅快，何等惬意！我们年少时最简单的快乐，便藏在了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里。而多年后一场更大的雪，会成为改变我人生轨迹的分水岭，这是我那时从未想过的。

二十出头时，我已在城郊的一所中学任教。80年代的乡村风气淳朴，但择婿也自有一番含蓄又巧妙的考量。那年深冬，天降罕见暴雪，天地间白茫茫连成一片，道路、田野、村落全都被大雪覆盖。就在这个当口，我接到委托，要赶往县城一户人家中，给他家的一名高中生做家教。风雪刺眼，每一步都迈得颇为艰难。厚厚的积雪，于跋涉中灌满长筒胶靴，寒意顺着裤脚钻遍全身。彼时的我，只当是一份普通的兼职，全然不知，这场风雪里的奔赴，本就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遇。

后来成了我岳父的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并非本地人，大学毕业后扎根乡村，深耕农业科技，为人硬朗正直，在乡里县里颇有声望。早年间，他下乡蹲点时，曾住在我家一段时日，偶然看到过一张与我有关的旧照片：那是当年第三次全国人口普查时，我和县淮剧团的一名女演员一同在田间进行人口普查工作，留下的一张宣传照。这张照片还曾被送往联合国人口委员会参展。风华正茂的模样，踏实肯干的状态，让他悄悄记下了我。

我后来才知道，所谓请家教辅导一名高中生，不过是他特意安排的一场零距离考察。

算起来，我从事家教的时日并不长久，一切都显得自然平和。有一日晚餐过后，女主人让女儿削了一个苹果递给我，便有了一场交谈。简单的闲谈过后，这位曾在工厂担任过厂长、性格爽朗大气的女主人，便跟我来了个开门见山。她行事坦荡、不拘小节，言谈间处处流露着长辈的打量与认可。相处的日子虽短，然我认真辅导小舅子的功课，和他们一家人彼此融洽相处，给他们一家人留下了良好印象，特别是得到了两位家长的肯定。一段缘分，就在漫天风雪里悄然生根。

岳父为人处世公私分明，一身刚直风骨。对待工作，他不畏权贵、以身作则；对待乡邻和下属，更重情重义。逢年过节常有乡亲送来农家土产，他从不让家人白收礼物，必定按礼数回赠烟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般正直厚道的家风，也让我对他愈发敬重。

就在两家敲定婚事，我满心期待准备迎娶新娘之际，意外突然发生。距离高考只剩数月，正值人生关键节点的小舅子，于某日夜间给我留下一封万言长信，悄然离家出走。他不愿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之路，而是一心想独自走出校园，闯荡世界，靠着实干闯出一番自己的实业天地。

他的出走，让整个家庭乱作一团。筹备已久的婚礼只能暂时搁置，一家人分头四处寻找，是能采取的必然之举。可偌大的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疆域，寻人如同大海捞针，希望渺茫。焦虑笼罩着所有人，好在年轻人一腔热血终被现实磨平。几个月后，在外闯荡的小舅子选择回头，重新回到课堂静心备考。风波散去，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我的婚礼也按原定日期如期举行。

婚礼当天，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不同于当初赶路时狂风飞雪的凛冽，这天的雪轻柔舒缓，一片片静静飘落，温柔又浪漫。岳父特意做主，免去车马仪仗。我的新房离新娘家不过几百米，迎亲没有用车，也没有抬轿。在亲友的簇拥下，我牵着爱人的手，并肩走在落雪的巷道之上。脚下是薄薄的瑞雪，头顶是漫天喜庆飞花，邻里和亲友们的欢声笑语萦绕周身，原本的寻常巷道，此时上演着一幕温馨的喜剧。

我一路走来，少年时踏冰上学的寒雪，青年时奔赴缘分的暴雪，成婚之日相伴而行的柔雪，三场落雪，串联起我数十载令人回味的时光。如今回望，那场改变我人生轨迹的大雪，从来都不只是一场寻常风雪。它是长辈用心良苦的牵线，是不期而遇的良缘，也是一段烟火人生的美好开端。

半生光阴匆匆而过，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也步入花甲。岳父早已年迈，身躯不再挺拔，特别是近来因脊髓炎躺在了病床上，我给他老人家喂饭菜，刮胡须，妻子更是日夜守护，悉心照料。顺便说一句，小舅子抽时间回来，在病房陪护了一周，见老人家情况稳定，又远赴千里之外，打拼他的实业去了。年轻时心里种下走实业之路的种子，后来他到底还是走上了这条道路。

所有这些林林总总，便让我想起，我和老岳父之间的这份情缘。当年他那份识人择婿的巧思、一身坦荡正直的风骨，依旧历历在目。让他颇感欣慰的是，当年被他“考察”的毛头小伙，也在岁月里扛起家庭责任，守着这份风雪结缘的温情安稳度日，而至儿孙满堂，喜乐祥和。

风雪无言，却见证了一场相遇，一段姻缘，和一辈子细水长流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