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关立蓉
站在2026年,回望1996年,仿佛看见二十七岁的自己,正穿过时光的雾霭,朝我微笑。那一年,呼啸而过的青春里,我遇见了“军嫂”这个身份。
三十年后的今天,女儿也二十七岁了,恰是我当年的年纪。她曾把我和她爸爸的青春写进文章:“爸爸妈妈,你们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妈妈说,1996年,她在大商场当柜长,下班回家就复习统计高等数学,考过了会计师资格;爸爸说他在广州读军校,十几个人挤一间宿舍,夏天热得喘不过气,只能靠一遍遍冲凉水降温。实在睡不着,爸爸就和战友买一包花生米、一把豆芽,还有从奶场打来的鲜牛奶,支起小桌子,坐在星空下聊天。没有多少钱,但是你们很快乐……”
是的,1996年,我还在故乡生活,先生在千里之外的军营。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一纸素笺,笔墨传情。下班后,我去镇上图书馆读书,日子简朴,但有明亮的憧憬在心头。
1999年,是我生命中的分水岭。那年秋天,女儿出生了。她出生前两天,先生从许昌部队赶回。婆婆缝了一床小被子,妈妈做了几套小衣裳,我们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带着亲人的祝福,步行去县人民医院。
整个孕期,我一直剧烈孕吐,常常吐得眼泪汪汪,但为了孩子,坚持一口口咽下饭汤。躺在手术台上时,还忍不住吐了一次。那位助产护士真温柔,用一块纱布,轻轻为我擦洗嘴唇。在那之前的九个月里,大部分难受的时刻,都是我一个人默默承受。
女儿出生第八天,先生就要归队。那天,他收拾好行李,站在大门口,迟疑了很久,打开门,又回过头,望了望襁褓中的女儿,终于还是轻轻拉上了大门。军人家庭,离别是常态。相逢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等到他再回家时,女儿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时光走到2008年。那年冬天的一场大雪,至今烙在记忆里。媒体说那是百年不遇的特大雪灾,南方天寒地冻,交通瘫痪。我带着读小学四年级的女儿,从老家南通出发,计划去许昌部队探亲,那是我们第一次去探亲。
费尽周折托人买到了南京到郑州的火车票,可大雪封路,火车停运。六合的战友小芮得知后,约我们在六合汇合,他开着自己的小车,护送我们一路向西。茫茫大雪中,六百多公里的路途,将近十个小时的辗转颠簸,才抵达部队。
部队在许昌郊区,四周是大片农田,空旷而辽阔。清晨,天还蒙蒙亮,远处田地里覆着厚厚一层白霜,营区里响起嘹亮的军号声,战士们跑步出操,口令声铿锵有力,响彻云霄。
家属区没有电脑,电视信号断断续续,但那里有一座军人图书馆。女儿便找到所爱,捧起厚厚的《战争与和平》。乡野的风,吹去浮躁,留下沉稳与踏实。火热的军营里,孩子感受着蓬勃的朝气,而远离电子屏幕的日子,也让她养成了安静读书,这一受益终身的习惯。
2011年夏天,我们一家终于在南京团圆,结束了“团圆清影好,偏照别离愁”的两地岁月。那晚,先生打开一瓶珍藏已久的好酒,笑着说:“这些年聚少离多,今天才算真正团圆了。”他倒了两小杯酒,酒杯相碰的清脆声里,二十年的离别与等待,化作了唇齿间的醇厚与回甘。
女儿就读于一所普通的社区中学。六朝古都深厚的文化底蕴,勾起了她对金陵历史的浓厚兴趣。休息日,我们一家三口骑车穿行在南京的大街小巷,游览名胜古迹。晚上,女儿认真做功课,我读从南图借来的书,先生看他的医学专业书籍。各自专注,满室书香。
中考时,女儿考入南师附中。进了附中,才发现周围学霸云集,高手如林,她在学业上遭遇前所未有的“滑铁卢”。但女儿没有气馁,我们一起分析原因,制定追赶计划,一步一步向前。三年后,她如愿考入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大学四年,我们每周通一次电话,她说学校的趣事和学业进展,我告诉她最近读了什么书。本科毕业后,她凭借优异成绩,保送复旦历史系读研。
女儿在上海读书工作五年间,我们近百次往返于南京与上海之间,却没时间去过外滩、南京路这些繁华地标,印象最深的,是帮她一次次搬家,搬运那些动辄数百公斤的沉重书籍。
2023年夏,女儿找到一份在国际学校实习的工作,早上七点到校,为不影响室友,决定在外租房。我们从复旦武东路宿舍,把她的物品运到租住地文化花园,最艰难的,便是那几大箱书,甚至拉坏了两只行李箱。
2024年夏,女儿应聘到闵行一所高中,从杨浦到漕宝,横贯上海。今年年初,又一次完成浩大的迁徙,一箱箱书籍,迁至古美人才公寓。正是这份对书籍始终如一的热爱,女儿在上海工作两年后,在繁忙的教学之余申请读博,最终被一所名校录取。今年五六月份,我们又一趟趟奔赴上海,把那些书一箱箱运回南京。
这些琐碎的搬运史,勾勒出女儿在上海五年学习与生活的轨迹,也是我们全家共同助力,鼓励她向学业更高处攀登的印记。
来南京生活,一晃已是十五年。若说做军嫂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对双方父母的亏欠。多少个深夜,忽然从梦中惊醒,想起千里之外的他们,凉夜愁肠,千百回转。
春节前,我们赶回故乡探望公公婆婆。婆婆有肾病,身体一直虚弱。年近九十的公公仍在田间忙碌。当我走进厨房,忽然很震惊,灶台、碗橱、案板,一切都井然有序。公公是个不识字的农民,在过去的岁月里,只擅长农活,从不擅长家务。当生命划入暮年,当妻子卧病在床,他竟成了里里外外都能操持的一把好手。电话里,他永远只说:“都好着呢,你们放心吧。”
我望向田野,那里匍匐生长着一大片黛青色的塌科菜,那一瞬间,我觉得公公就是一棵了不起的塌科菜,历经风霜,从内里生发出温润如玉的光泽,在大地上默默传递着生命的力量。
前年中秋节,去看望我的父母。父亲坐在桌前,用放大镜看一张报纸,桌上摆着我们寄来的苏式月饼,八只月饼只吃了一只。我知道,这样甜腻的月饼不适合老人多吃,母亲又有糖尿病。人到中年,到了给父母买月饼的年纪,才懂得月饼之外的苍凉与无奈。
2023年“父亲节”那天中午,父亲走了。我永远忘不了那早晨,父亲拨通了我的电话,那头却没有声音。我以为他打错了。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几个小时后,传来父亲去世的消息。那种痛苦与悔恨,无法用言语形容。我没能最后一次喊他“爸爸”,从此阴阳两隔,他在里面,我在外面。那再也看不见的背影,像一块黑色幕布,永远垂在夜空里。
唯一能得到些许安慰的是,2021年冬天,女儿曾花五个小时电话采访外公外婆,整理出近三万字的记录,记录下他们从50年代到70年代的生活。那些文字,像一束光,把远去的亲人重新拉回我们身边。
离开的亲人,从我身体里抽空了一部分,同时又生发出新的力量。我携着“新我”继续前行,在家庭中承担责任,认真过好每一天,让那些沉淀在生命深处的亲人,像云层中隐隐闪烁的星群,一次次亮起微光。
呼啸而过的三十年,感谢“军嫂”这个称谓,让我在离别与守望之间,读懂了爱的分量;感谢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聚散离合,每一程相逢都是命运馈赠的灯火。
三十年太长,长到青丝如雪、父亲远去;三十年又太短,短到很多回忆,仿佛还在昨天。无论时光如何呼啸,我始终珍惜缘分相逢,生命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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