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苏伟光
佩弓与美酒
表哥儿子的婚礼摆在草原上。
那是一场正儿八经的蒙古族婚礼。新郎穿着蒙古袍,腰上挂着弓箭,可等坐到酒桌上,发现摆的不是草原上常见的烈酒,而是一排排红彤彤的今世缘。
那会儿在鄂尔多斯,大家喝惯了本地的“鄂尔多斯白酒”,要不就是四川过来的酒,拿江苏的酒来待客,在我们家族里还真是头一回。
二大爷端着酒杯直嘀咕。他在牧区待了一辈子,喝过的酒比我喝过的水还多。“这南方的酒,能有咱的‘闷倒驴’有劲儿?”
婚宴是在一个大宴会厅里办的,能坐下一百来号人。按老规矩,先上全羊,再敬酒。等新郎新娘端着银碗,倒满今世缘,跪到长辈跟前的时候,祝颂人开口了——那调子悠长悠长的,说的是古老的祝赞词。
二大爷喝了一口,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他咂咂嘴说:“嘿,有意思。”那酒不像他想的那么软,入口绵得很,后味儿却厚实。“像咱草原上的手扒肉,看着软乎,咬着有嚼劲,吃完嘴里还留着粮食的香味儿。”
表哥举着杯子笑:“二大爷,这酒叫‘今世缘’。草原这么大,能成一家人,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人家这名字起得好——今生有缘,相伴永远。”
那一桌子人都看向新人。婚礼上那些热闹的环节都走完了,这会儿酒反倒成了最重要的东西。
按鄂尔多斯蒙古族的老礼儿,新人要轮着敬酒,客人得唱歌回敬。以前喝烈酒,两三杯下去人就多了,闹腾劲儿一下子就断了。可那天不一样,酒劲来得慢,大家喝得微醺,话越说越多,歌越唱越响。漫瀚调的调子跟酒香搅在一起,婚礼既有成吉思汗那会儿的庄重,又多了点现在的味儿。
从那以后,今世缘在我们家就不再是货架上随便摆的酒了。谁家办喜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乔迁与暖城
2023年,鄂尔多斯变得挺快。大家都管这儿叫“暖城”。我新房子装好了,准备搬家。
在鄂尔多斯,暖房是件大事,也叫“乔迁之喜”。亲戚朋友都来了,手里拎着“茶打”——就是礼物。大伙儿聚在这间水泥房子里,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了草原上的蒙古包,没有了冬天烧火取暖的火撑子,屋子里空落落的。
我在客厅支起桌子,开灶饭得弄得丰盛点。饭菜摆好,媳妇从柜子里翻出一箱存了挺久的“国缘”。“搬新家是大事,得喝点好酒,”她说,“寓意咱家以后‘结国缘,成大业’。”
说起来,国缘这酒不光是婚宴上用,平时商务请客或者家里有个大事小情的,也是拿得出手的东西。
几个来帮忙的朋友瞅着酒瓶上那俩字,开始逗乐:“呦,档次上来了,这是领袖级的礼宾酒啊。”
喝着聊着,话题就从早年的“走西口”扯到了现在的“数字化”。一个长辈感叹:“当年咱爷爷那辈走西口来鄂尔多斯,那是‘出口外’讨生活,哪敢想能住上带暖气的楼房?现在不光住上了,喝的还是‘国缘’。这就是缘分到了。”
窗外的灯火亮堂堂的,照着这座新城的样子。屋里酒味儿满屋子都是。那瓶国缘,像座桥似的,把老一辈吃苦闯荡的日子跟现在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幸福连起来了。缘分这东西,不光是人和人遇见,也是这片地方和住在上头的人互相成全。
金榜与团圆
鄂尔多斯人看重念书,是顶要紧的事。
去年,侄子考上了重点大学,这在家族里可是天大的事。金榜题名,搁谁家都得热闹热闹。
按本地人的性子,升学宴虽然没有婚礼那么折腾,可那个高兴劲儿一点不差。庆功宴上,我们又打开了今世缘。
孩子要出远门念书去了。长辈们说的祝词,不再是老一套的蒙古语谚语,而是用普通话夹着鄂尔多斯方言,一句一句地叮嘱。
孩子他爸端着酒杯,话还没说,眼圈先红了。“儿子,你记住,”他说,“不管你飞多远,根在鄂尔多斯。这杯酒,一来是庆贺,二来也是给你壮行。这个酒叫‘今世缘’,你出去以后遇着的同学、老师,都是你这辈子的缘分,得知道珍惜。”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挺不是滋味。想想这酒厂说的“酿美酒,结善缘”,以前觉得是广告词,这会儿倒觉着真有道理。在这片草原上,缘分从来不只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它是亲情,是友情,是人和这片土地的感情,也是每个普通人赶上好时候的那种庆幸。
在鄂尔多斯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缘分这东西其实到处都是。蒙古包里三代人围着一盏灯,那是缘分。当年走西口的人跟牧羊人互相帮衬着活下来,那也是缘分。到了现在,我们这些生在这儿长在这儿的人,不管谁家有个喜事——结婚、搬家、孩子考上大学——都端起这杯酒,碰杯的时候,其实就是替自己高兴,替这个时代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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