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铁军
我的家乡泰兴,襟长江、带淮水,是座浸润了千年文脉的滨江小城。从 1996到2026,三十年倏忽而过。时代在变,泰兴也在变,老街换了新颜,日子越过越殷实。而我也从垂髫小儿长成了半百之年的成年人。
1996年的泰兴,青砖黛瓦,乡路蜿蜒,河汊纵横,是苏中平原上再寻常不过的模样。那年秋天,丹桂盛放,稻谷泛黄,我家搬进了新盖的砖瓦房。在彼时的农村,乔迁新居是桩大事,亲戚邻居纷纷赶来道贺。母亲围着土灶忙前忙后,烹制水乡特色菜肴,炖煮江边土鸡,满院子热气腾腾。父亲素来寡言,却极重人情,早早备好了一壶酒,酒名唤作“今世缘”。
傍晚,晚风穿过银杏树,叶片沙沙作响。白瓷杯中酒液清亮澄澈,抿上一口,不冲不烈,温温润润,恰似泰兴这方水土的性子。众人围坐一桌,不说客套场面话,闲谈当年稻谷收成、谁家子弟金榜题名、邻里间温热琐事。年少的我第一次懂得,泰兴人看重缘分,从不是挂在嘴边的虚礼,而是藏在一饭一菜、一杯一盏、一言一语之中。那壶“今世缘”,记下的不只是我家乔迁的喜事,更是那个年代,这座小城踏实鲜活的人间烟火。
往后三十年,变迁缓缓铺展。从前逢雨便泥泞难行的土路,修成平整笔直的柏油路,串联起老镇、新园区与滨江风光。曾经偏僻的村落,依托水乡禀赋发展乡村旅游,屋舍修葺整齐,游人往来不绝。老城区修旧如旧,新城区高楼林立,江岸草木葱茏,银杏古树依旧年年枝繁叶茂。这座小城,一边守着故土积淀的古韵,一边生长出蓬勃崭新的气象。归根结底,这般日新月异,是泰兴人日复一日实干耕耘出来的,也是生活稳步向好的最好佐证。
我自幼生长于此,家中崇尚读书,乡邻亦重文教。寒窗苦读十余载,终得考入大学。放榜那日,恰逢泰兴银杏尽数染黄,满城满目鎏金。父亲再度置办家宴,开了一瓶“今世缘”。庭院静谧,他举杯叮嘱我的一席话,我至今铭记于心:“做人要像银杏树,根扎得深,立身方能稳;待人要像淮河水,性情温厚,心胸宽和。”那杯酒入喉,除了熟悉的故土滋味,更生出一股奔赴前路的底气。
毕业后,我辗转四方,四处奔波。纵使行至千里,心底最牵挂的,仍是泰兴的江风、田畴与家中灯火。三十年间,求学、工作,人生每一处重要节点,总有这缕酒香相伴。每年春节,返乡是不曾更改的约定。如今高铁直达家门,儿时玩伴相聚闲谈,聊的皆是镇区新引进的项目、乡村落地的新兴产业。村落面貌早已更新,可阖家围坐的餐桌之上,依旧摆着一壶“今世缘”。在外闯荡多年,历经世事浮沉,才慢慢读懂泰兴人“重缘分、惜福气”的深层含义。酒,饮的从来都是人情;缘分,贵在常怀珍惜之心。
父亲今年八十高龄,鬓发尽白,性情愈发平和。每逢家宴,他依旧保持旧习,浅斟慢酌,细细品味。他说,这三十年,“今世缘”见证小城从乡野之地蜕变为初具规模的城市,也见证我家从拮据度日走到如今安稳顺遂。于我而言,它更像一条牵系我与故乡的纽带——年少时寸步不离,青年时一心向外闯荡,如今日日惦念归乡。到了这般年岁方才醒悟,我与泰兴的缘分,早已不止生于此地的浅层联结,而是一同走过岁月、共经风雨的深厚羁绊。
我与这座城的缘分,是它以温润风骨滋养塑造了我,而我以双眼、脚步,一路见证、陪伴它走过三十年光阴。愿这绵延三十年的酒香,伴泰兴山水长存,伴寻常烟火永续,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新华报业网
Android版
iPhone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