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雨江
1996年秋天,北京三里河那片的银杏树正黄得晃眼。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跟下金子似的。
那时我还年轻,浑身使不完的劲儿,揣着自己油印的一小本诗集,倒了好几趟公交,去参加一个杂志社办的笔会。
到地方办完入住,都快夜里十点了。推开标准间的门,一股子樟脑丸混着肥皂的味儿先飘过来。一个穿深蓝涤卡外套的中年男人正蹲地上鼓捣行李箱,听见门响,他扭过头,冲我一笑,眼角的纹路都堆起来了:“我江苏淮安来的,巧了,咱俩一屋。”
这人,就是我后来叫了快三十年“淮安兄”的老哥。
那年的笔会,现在想想,住的啥,吃的啥,全模糊了,就记得走廊里碰见谁都能聊几句诗,空气里好像都飘着墨水和年轻人才有的那种傻劲儿。那天晚上,窗外秋风呼呼地刮,我正缩床上改白天写的稿子,淮安兄神神秘秘地用胳膊肘顶我一下,变戏法似的从箱子最底下摸出个酒瓶子,轻轻放床头柜上。瓶子挺素净,就“今世缘”三个字是烫金的,台灯一照,亮得温和。他又跟着掏出个牛皮纸包,打开是炸得焦黄的小河鱼,还有一袋盐水花生,居然还温乎着,八成是上车前刚买的。
我俩干脆把鞋一蹬,盘腿坐床上,就着那盏瓦数不大的台灯喝开了。第一口下去,我就愣了下——这酒不冲,软绵绵的,顺嗓子眼儿滑下去,嘴里头还留着股粮食的甜香,跟我以前喝过的那些辣嗓子的北方酒完全两码事。几杯下肚,话就收不住了。从孙犁的散文扯到北岛的诗,从他老家淮安码头上的船聊到汪曾祺书里的咸鸭蛋。半瓶酒见底,那点刚见面的拘谨早被酒气熏跑了。他拿手指点点酒瓶跟我说:“这酒名字起得好,今世缘。咱能凑一个屋喝酒,就是缘分。”我举起杯子跟他一碰,“叮”的一声,脆生生的,像窗外头银杏叶落在石板上的响动。两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就因为几页稿子、半瓶酒,稀里糊涂结了份缘。
谁能想到呢?笔会散了,各回各家,日子该怎么过,得怎么过,但这缘分没断,反倒像地里的草,见着点儿雨露就自个儿往上蹿。
2008年春天,有天下午我正窝编辑部修改来稿,桌上的茶杯都添了三回水。桌上电话突然响了,我拎起来“喂”了一声,那头一个大嗓门差点把我耳朵震聋:“我到三明了!这就坐车去永安找你!”我蒙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他。他出差去省城开会,愣是特意绕路坐了五十多公里的盘山公路来看我。
等他站在我单位办公楼楼下,裤腿上溅着泥点,夹克肩膀让雨洇湿了一大片,手里紧紧攥个蓝布袋子,指节都发白了。打开一看,两瓶今世缘,连包装纸都整整齐齐的。“那年在北京你说这酒好喝,我想着你这边不好买,顺道带过来的。”那天我领他到单位门口一家小馆子,就三荤两素一汤,又把这酒给开了。窗外头下着毛毛春雨,玻璃上蒙一层水雾,外头的树绿得影影绰绰。他跟我说淮安酒厂扩建了,酒味道比以前更醇;我跟他讲我去闽中山里,看见杜鹃花开得跟烧起来一样红。喝到脸上发热,他端杯子感慨:“人这一辈子啊,能有个大老远跑来陪你喝两杯的朋友,值了。”那会儿我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什么叫“缘定”?大概就是你在远处偶然念起一个人,没过几天,这人就一身风尘地站你面前了。
后来日子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忙,都忙。忙着评职称,忙着管孩子升学,忙着照顾家里生病的老人。信早不写了,电话也变成逢年过节才打一个,说不了几分钟就挂。我以为有些交情大概就这样,慢慢就淡成个影子了。直到2016年,我去淮安采风,犹豫半天,还是拨了他号码。电话一通,他那笑声还是那么亮堂:“你在淮安站别动!我骑电瓶车接你去!”
再见他,鬓角白了一片,背也没以前挺了。可看人的眼神还是热的,跟刚认识那会儿一样。今年五一,他儿子结婚,我提前一天到。婚宴上每桌都摆着今世缘,红彤彤的瓶子,喜气。他端着杯子过来跟我碰,头发都快全白了,一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你看看,一晃快三十年了,这酒啊,越放越有味儿,人也一样。”
第二天哪也没去,就搬俩小马扎坐他家楼下树荫里。也不聊诗了,也不聊文学了,净说些家常话:血压又高了,得少吃盐;儿子在厦门中医院工作,一年聚不了几次;以前笔会那帮老朋友,谁谁前年走了,谁谁身体也不行了。风吹着梧桐叶子哗哗响,我恍恍惚惚又想起1996年北京那个银杏叶铺满地的秋夜,想起他特意从福州过来看我,肩上还沾着雨。有些东西啊,真不用天天挂在嘴边,它就安安静静搁那儿,跟那酒一样,时间越长,味儿越厚。
现在我书柜最上头还摆着他2008年送的那两瓶酒,一直没舍得开。有时候擦柜子,手碰到冰凉的玻璃瓶,就好像一下又回到那个晚上——两个还没被日子磨圆了棱角的年轻人,坐在台灯底下,杯子碰在一起,酒晃着碎碎的光。
一瓶酒,三十年,两个人。从北京到淮安,从青春到鬓角染霜。所谓的缘分,大概就是不管你走多远,回头总有个身影在那儿。

新华报业网
Android版
iPhone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