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彬
1996年夏天,我搬到南京老城南的荷花巷,住在巷口一栋二层小楼里。楼是民国建的,青砖黛瓦,木窗木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的。楼下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巷口。房东说,这棵树比他爷爷还老。
我刚到南京工作,单位没有宿舍,自己在荷花巷租了一间房。房间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塞满了。厨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四户人家共用一个灶台。厕所没有,要上巷口的公厕。夏天蚊子多,蹲在里面浑身是包;冬天冷,屁股冻得生疼。但我不觉得苦,那时年轻,有使不完的劲,有熬不完的夜。每天骑着自行车从荷花巷出发,穿过老城南的窄巷子,去新街口上班。
巷子里住着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老南京。他们对我的到来既好奇又友好。隔壁的陈奶奶,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但精神矍铄。她每天早上在巷口生煤炉,烟熏火燎的,眼睛被熏得流泪,也不肯换煤气灶。她说,煤炉烧的水甜。我搬去的第一个星期,她端了一碗馄饨过来:“新来的,尝尝我的手艺。”馄饨是荠菜肉馅的,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巷子中间有一家裁缝铺,老板姓周,四五十岁,话不多,但手艺好。附近的人做衣服都找他。我做了一件中山装,是他量的尺寸,做的版型,穿了好几年,没变形。每次路过裁缝铺,他都在低头踩缝纫机,头也不抬。只有一次,他停下来,推了推老花镜,看了我一眼:“你瘦了。”我愣了一下,说最近加班多。他点点头,继续踩缝纫机。
荷花巷的尽头,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姓孙,女的姓李,在菜场卖鱼。他们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拉着平板车去批发市场进货。我起床上班的时候,他们已经卖了好几拨鱼了。孙大哥嗓门大,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他说话。李姐很瘦,但力气大,能扛起一筐鱼,走得飞快。他们的女儿小名叫鱼儿,和我儿子现在一样大。那时刚会走路,穿着开裆裤,在巷子里摇摇晃晃地跑。
1996年的老城南,还是老样子。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青砖到顶,墙头长着狗尾巴草。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积水,走路要踮着脚。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交织,晒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套。晚上路灯很暗,昏黄的,照在石板上,像蒙了一层纱。但巷子里热闹。夏天的晚上,家家户户搬出竹椅,坐在门口乘凉。大人摇着蒲扇聊天,小孩在巷子里疯跑。收音机里放着扬剧,咿咿呀呀的,很远都能听见。
我在荷花巷住了七年。七年里,我换了三份工作,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部门主管。我谈恋爱、失恋、再谈、结婚。我把妻子带进荷花巷,陈奶奶端了一碗馄饨,周师傅给她做了一件碎花裙子,孙大哥送了两条大鲫鱼。妻子说,这里的人真好。我说,他们是亲人。
2003年,老城南开始改造。荷花巷在规划范围内。消息传来,巷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有人高兴,能住上楼房了;有人发愁,搬走了,老街坊就散了。那段时间,巷子里的灯亮得很晚。大家坐在一起,聊到深夜,舍不得散去。
那一天,我请了假,回去收拾东西。房间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张床和一把椅子。我把钥匙交给房东,站在门口,看那棵老槐树。树还在,叶子绿着,风吹过,沙沙响。陈奶奶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说话。我走过去,叫了一声“陈奶奶”。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回不来了。
后来,老城南改造成了老门东历史文化街区,青砖黛瓦恢复了,石板路重新铺了,游客来来往往,热闹非凡。我没有再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去了,找不到那棵老槐树;怕找到了,树还在,人不在了。
2019年,我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着“孙”。打开,是一条咸鱼,还有一张纸条:“还记得我吗?孙大哥。我现在在江宁开了个鱼摊,有空来玩。”纸条上留了地址。周末,我带着妻子和儿子去找他。他的鱼摊在江宁一个菜市场里,不大,但生意不错。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但嗓门还是那么大。
“你可来了!”他一把抱住我,“想死我了!”
李姐从后面走过来,瘦了,但精神很好。她说,鱼儿考上了大学,在南京读的,今年大三了。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鱼儿长成大姑娘了,眉眼像她。
孙大哥留我们吃饭。我们在菜市场后面的小屋里,围着一张旧桌子,吃了一顿鱼。鱼是孙大哥自己做的,红烧,放了辣椒,咸鲜香辣。他说,今天有缘,咱们能坐在一起。
我们聊起荷花巷,聊起陈奶奶、周师傅、那些老街坊。陈奶奶前几年走了,走得很安详。周师傅的裁缝铺关了,他在家带孙子。孙大哥说,荷花巷拆了,但人没散。大家建了一个微信群,逢年过节,在群里问候几句。淡了,但没断。
吃完饭,孙大哥送我们出门。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弟,你在南京好好干。咱们是荷花巷出来的,不能丢人。”我说,不会的。
车开了,从后视镜里看见孙大哥还站在菜市场门口,朝我们挥手。他的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是嘈杂的叫卖声,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生活。
儿子问我:“爸爸,荷花巷在哪里?”
我说:“在老城南,已经拆了。”
“那我们还能去吗?”
“去不了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它在爸爸心里。”
儿子不懂,但他点了点头。他不问我为什么在心里,他知道,有些地方是去不了的,只能留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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