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慧
1996年冬天,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父亲永远地离开了。
整整三十年了。父亲留给我们的,只有几张全家福。
一张我十岁时的全家福。在我们老家小镇,十岁是个大生日,要隆重操办。母亲张罗了一桌菜,请了亲戚长辈,一起为我过生日。生日午宴后,母亲给我和妹妹换上新衣服,带我们来到小镇唯一的国营照相馆。我们在布景前坐定,摄影师钻进黑布里,捏了一下手中的橡皮球,我人生中的第一张全家福就此定格。相片中,母亲齐耳短发,素色布衣,笑容灿烂,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怀抱着小我六岁的妹妹。父亲穿四个口袋的便装,领口微敞,露出母亲手织的V领毛衣,和白衬衫的领子。我一头短碎发,红白格纹涤纶外套,系着红领巾,手捧一束塑料仿真花,头微微侧着,身体靠向父亲。那年父母四十岁左右,都还年轻,很精神。
一张妹妹十岁时的全家福。相片中的母亲依然笑容灿烂,头发还很黑,身穿一件浅色西服,内搭依次是浅色小圆领羊毛衫、衬衫。父亲是深色西服,黑白相片中看不出衣服是黑色还是藏青色,内搭V领羊毛衫、白衬衫。相片中的妹妹十岁,我十六岁。父母亲不到五十岁,脸上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我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
直到1996年的那个冬天,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送别父亲那天,我把父亲的相片紧紧地捧在胸前。相片里的父亲面容俊朗,但是父亲再也不会出现在全家福里了。
一直在父亲的庇护下长大的我,还没经历过风雨。我以为,天塌了。
那年我二十出头,工作期满一年刚刚转正。父亲的去世让我一夜之间从备受呵护的女孩变成了大人,我挑起了家中长女的担子。
结婚后,我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也融入了另一个大家庭。我把拍全家福的传统延续了下来。每年春节,一大家人都会拍一张全家福。一张一张,定格了属于我们家的小圆满。
2002年,儿子出生。为了记录孩子的成长,我们购买了第一台相机——奥林巴斯数码相机。那年,我们拍了第一张三口之家的全家福。我怀抱着儿子,先生搂着我的肩膀。
儿子四岁了,下半年就要上幼儿园。我们搬到学区房的新家,一路之隔就是市民广场,那里是儿子童年的乐园。菜场、医院,都近在咫尺。公公婆婆刚刚五十出头,身体都很好,帮我们照顾孩子。那年春节,公公婆婆,我们三口,先生的哥哥嫂子和侄女,八口人的大家庭,在市民广场拍了一张全家福。路过的人都说,多么幸福的一大家子。
儿子上小学时,我们买了第二台相机,这是一台尼康单反。先生是个摄影爱好者,那年春节,他架起三脚架,用遥控器自拍。拍完全家福,父子俩玩性大,拍了许多搞怪的照片。
儿子上初中了,又是一年春节,一年的时间,他的个头蹿了上来,超过了爸爸,成了家里最高的。老人们说,像庄稼拔节呢。这一年,先生的外婆和我们一起过春节,九十岁的外婆,眼不花耳不聋,生活完全自理。老人们都爱拍照,他们穿着喜庆的唐装,脖子上挂着大红围巾。青春期的孩子有了自己的想法,不爱拍照,还是耐着性子配合拍完,有一天他会知道,这些镜头有多珍贵。
2020年,我们家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儿子高考。他是艺术类考生,一个人在北京集训,备战专业考试。时间紧迫,画室春节不放假。除夕那天,我们去公婆家吃年夜饭,路上行人稀少,偶遇的路人都捂得严实,戴着口罩,行色匆匆。吃完团圆饭,先生支起三脚架,调好照相机,准备拍摄全家福。爷爷奶奶却坚持,一定要等孙子回来拍。全家福,一个都不能少。
那年春节前我们本已买好机票,做了儿子爱吃的菜,打算去北京陪他吃顿团圆饭。春节当天,我们接到通知:画室停止线下教学,考试延期,时间待定。我们退了机票和酒店,决定连夜开车去北京,接孩子回家。孩子爸爸和伯父轮流开,极限二十四小时,把孩子接回了家。那年波折不断,现场教学改为线上教学,专业考试、高考相继延期。幸运的是,儿子梦想成真,考上了理想的大学。那年春节的全家福,一家人的笑容格外舒展。
儿子本科毕业后,准备出国读书。爷爷奶奶说,再拍一张全家福吧,存在手机里,我们天天都能看到。等你毕业回来,我们再拍一张全家福,到时候说不定会多一个人呢。出发前,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为他送行。爷爷拿出珍藏的今世缘酒,一一斟满,全家人举起酒杯,家在这里,缘在这里。
从父亲留下的全家福,到我们年年不断的全家福。三代人的全家福里,是绵延不断的今世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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