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专注于机器人皮肤研发的初创企业，拥有领先的技术，企业价值被严重低估。其实他们缺的，就是个应用场景。”无锡市场景创新促进中心副主任孟真和记者聊起最近在北京一场论坛上接触的一个项目，语气里满是惋惜。眼下，她正忙着对接无锡企业，“成了，就是双赢”。

无锡市发展改革委场景科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在日常摸排中越来越强烈感受到一个新问题：过去企业缺的往往是资金、土地，现在技术型创业公司越来越多，真正卡住他们的是“没地方试”——产品研发出来，找不到愿意开放的产线、医院或社区去验证、迭代、积累数据。而与此同时，传统产业培育手段如给地、给钱、给政策等，很多地方都能做，很多企业也不缺，培育的边际效应越来越低。

“走，我们去看一个差点‘夭折’的机器人。”跟随孟真的脚步，记者来到无锡一棉长江车间，只见一台台柔性搬运机器人在车间灵活移动。它能轻松抓起上百公斤重的棉条桶，并借助导航探测系统快速把棉条桶放到指定位置。

这台机器人最终有了“用武之地”，离不开无锡一棉提供的应用场景。

这家国有企业的产线早已实现“黑灯工厂”式的自动化。但棉纱筒搬运环节，却始终需要人工操作。车间常年高温高湿、粉尘弥漫，大部分人都不愿干，用工缺口越来越大。更棘手的是，不同规格的棉纱筒外观相似，人工搬运极易错配，而错误要到五六道工序后的漂染环节才能被发现。

无锡软件企业格罗瑞敏锐捕捉到棉纺行业这一痛点后，计划联合深圳技术团队，研发一款柔性搬运机器人，用具身智能替代人工。然而，项目刚起步就接连遇到难题：团队虽擅长开发软件，但没有中试场景，投资机构因为没有案例参考，对其技术价值并不认可。

“项目有潜力，不投太可惜了。”孟真回忆，团队一边反复对接无锡一棉管理层，说服企业开放核心产线供技术试验；一边奔走投资机构，解读项目在细分赛道的不可替代性。

最终，去年下半年，项目入驻无锡一棉进行中试，今年3月全面跑通量产流程。如今，江苏格罗瑞予智机器人公司已成立，获锡创投500万元投资。技术不仅稳定服务无锡一棉，更收获新疆、山西等多地订单。

这并非个例。很多项目，在技术领域好不容易跑通了，在民生验证环节还是会“卡住”。

无锡市康复医院治疗室内，一位老人正在试穿一款银灰色“外骨骼”，这是由远也科技研发的踝关节训练器“乐开踝”。

这款设备落地之初面临过相似的试用烦恼。“产品有了，数据怎么采集？”远也科技市场部经理张恒介绍，无锡民政等部门介入后，通过他们牵线对接医院和养老机构，推动设备免费嵌入临床场景，让研发团队在真实诊疗中打磨产品、积累数据，并推动产品进入辅具租赁白名单。

案例跑通了，问题又随之而来。“当场景越开越多、企业越聚越多，供需匹配效率怎么保证？不能只靠一次次‘手工撮合’吧？”记者提出疑问。

“是的，最近我们有了个数字大脑。”今年6月，“无限锡引”场景通智能体上线，孟真掏出手机给记者演示，“企业动动手指就能查到全市所有场景机会和场景能力，目前该智能体已整合全市存量218个场景机会、360个场景能力，实现全市场景资源线上化统一管理与匹配。”

场景培育和开放的意义不止于帮企业“过坎”——更深层的逻辑是，用场景来定义赛道、筛选企业、聚合链条，最终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产业生态。

生态怎么建？最怕的是铺摊子、追风口、“捡到篮子里都是菜”。无锡市发展改革委场景科对此有着清醒认知，负责人表示，要避免碎片化、同质化、建设周期过长，核心就在于“因地制宜”。

该负责人向记者介绍“航天强国战略下的商业航天全链创新应用与资源开放型生态育成场景——空天地一体超级城市”建设方案。商业航天，正是无锡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培育的场景之一。

走进无锡（梁溪）空间信息产业园，国星宇航、东方至远、千寻位置等一批空间信息企业的铭牌整齐排列。一家火箭制造企业负责人直言：“我们距离核心零部件供应商，只有半小时车程。”

“我们打造商业航天综合重大场景，离不开四大坚实基础。”无锡市发展改革委场景科负责人分析：链条全，无锡相关企业覆盖“星、箭、网、端”全产业链条；集聚高，八成头部企业落地；产能足，拥有星箭船批量制造能力；生态优，全市参投商业航天项目基金总规模达185亿元，无锡（梁溪）空间信息产业园、无锡航空航天产业园等多个载体空间加快布局。

无锡对商业航天的场景培育，不是“从零起步”的追风之举，而是“家底厚实”的乘势进阶。场景建设方案提出，江苏、青海、陕西三省联动，以无锡为核心承载区，建设火箭发动机试车台、空天产业中试平台等基础设施，构建“复用火箭、在轨飞船、柔性卫星、海上发射、空天应用”5个集成式场景，验证可重复使用火箭发动机等关键技术与产品，以及跨区域协同管理等制度规范。

“我们这活有点像在城里‘种地’，种子是好技术，土壤是真场景。我们就是松土、浇水、等发芽的人。”这位场景科负责人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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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培育的上半场，靠的是精准匹配的“眼力”；下半场，拼的则是制度和平台的“体力”。在无锡，这套全链条支撑体系初具轮廓：《关于加快推动场景创新的实施意见》等政策先后出台，无锡市发展改革委场景科挂牌，无锡市场景创新促进中心揭牌成立，“无限锡引”场景通智能体上线……

场景开放后，试错成本谁来兜底，风险边界如何界定？这些问题，值得城市持续思量。

从一地探路到省级布局，地方在“摸着石头过河”，省里也在“铺着台阶引路”。最近，省发展改革委还联合相关部门出台《江苏省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若干措施》，把散点的经验制度化，从“敢闯敢试”走向“有章可循”，让更多城市敢于开放场景、善于培育场景。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