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长桌拼成几排,几只小手趴在桌沿,铅笔尖在本子上戳出深浅不一的痕迹。王玉兰站在孩子们中间,正在讲怎么描写人物。“你们心里想什么,就写什么。作文不是编给老师看的,是你心里长出来的东西。”她声音洪亮,带着乡音。
王玉兰家的这间客厅,每到周末都会变成这样,一群孩子围坐,作文本摊开,一句一句地学,不管几年级,只要想学,就能来。“不指望他们个个成为作家。”她说,“但只要以后拿起笔不害怕,能写出心里的话,我就满足了。”
这个读书班,几乎是她人生后半程的一个微小缩影。而她的前半生,还要从十八岁那个夏天说起。
18岁,高考落榜之后
1986年,王玉兰十八岁,高考落榜。复读一年,还是没考上。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走投无路。”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仿佛仍能感受到那个夏天的灼热。和她一起落榜的,还有老樊,后来的孩子他爸。两边父母都不同意,一家一个“二流子”还能凑合过日子,两个“二流子”凑一块,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两个年轻人偏不听。领了结婚证,揣着借来的四百块钱,去了无锡。在航道疏浚处当水手,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钱,风吹日晒。后来什么都干过:卖服装,卖水果,卖菜,开快餐店,当理货员,日子过得粗粝而具体,文学似乎离她很远。
“说实话,挺苦的。”但有一件事从来没断过——看书。晚上收工,出租屋里就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刚好照亮书页。王玉兰靠在床头翻那些起了毛边的旧书。身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装,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只有那些字,是熟悉的。
“只要拿起一本书,心里就能松快一点。”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结婚、生子、谋生、奔波。从无锡到戴南,从船头到灶台,从地摊到超市货架。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她曾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跟文字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直到有一天,王玉兰读到了毕飞宇的《地球上的王家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原来写身边这些普通人、这片土地上的事,也能成为大作家。于是她拿起笔,写了自己的第一篇作品《大篮子》,发在了家乡的平台“戴南在线”上。没想到,好多人说喜欢。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心里攒了那么多话。
后来,她把这些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遇到的人,都写进了书里。她记录自己高考落榜后的摸爬滚打,记录那些不甘心的日子,也记录自己如何把女儿、兄弟姐妹家的孩子、家族里亲戚家的孩子,一个个培养成才,孩子们替她圆了大学梦。这本书叫《玉兰和她的孩子们》,获得了第四届“施耐庵文学奖”特别奖。
50岁,正是想飞的年纪
2016年,王玉兰注册了一个公众号,叫“阿紫”。
“阿紫”有来头。十二岁那年,她用一枚印章为自己刻下“紫鸿飞”的笔名。奶奶姓纪,她取谐音“紫”。鸿飞,是少年人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想要飞出去的愿望。五十岁重新提笔,觉得“紫鸿飞”太少年气,便改作“阿紫”,但那个飞翔的念头从未落地。
一开始公众号只发她自己写的文章。后来有人问:“兰姐,我能不能也发一篇?”
“怎么不能?你写,写完了我帮你发。”
这句话让许多沉默的人重新拿起了笔。一个拉一个,一个带一个。小超市的老板、卖不锈钢的店主、三班倒的工人、带娃的宝妈,“阿紫”把那些散落在生活角落里的人一个个打捞上来。水平高的,帮他们投稿出版;水平差一点的,拉个群专门补习。“草根教草根”,“乌龟教鳖爬”,王玉兰笑嘻嘻地说出这两个词,没有任何自嘲的意思。她是真的相信,爬着爬着,就都能站起来。
2023年,王玉兰成立了阿紫编辑部。总编是她自己,三个主编,四个校对。工厂工人,主任医师,退休工人,宝妈。“没有一个人是专业的。”每天挤出时间来,一篇一篇看,一字一字改,他们有个规矩,不收AI写的稿。“写作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内心,AI没有温度。”
十年来,阿紫公众号累计刊发了5000多篇文章,每周阅读量五万左右,一年两三百万。有人问她图什么?又不挣钱,还搭那么多时间进去。她想了很久,回了一句:“我就是个种花的人。种子撒下去了,花什么时候开,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只要种了,总会开的。”
现在王玉兰的生活就是三件事:运维公众号、给孩子们上读书班、照看年迈的父母。五十岁起飞,六十岁正忙,她没觉得晚,也没觉得累。
编导手记:
十二岁那枚刻着“紫鸿飞”的印章,陪着王玉兰走过船头、地摊、货架,走了整整三十八年。这枚印章终于在五十岁那年刻进了文字里,刻进了一个三百多人的文学群中,长成了一片彼此遮阴的茂密丛林。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她们是种花的人,也是花。
水乡的春天来得晚,但花总是要开的。
总策划:杭春燕
监制:蔡炜、薛澄
文字、编导:张品
摄像、剪辑:白利振、方晴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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