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揭晓的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名单中,南京大学教授戴从容凭借译著《芬尼根的守灵夜》斩获大奖。这一结果几乎没有太多悬念。18年,170万字,41856条注释,爱尔兰文学大师詹姆斯·乔伊斯“天书”巨著的首个中文全译注释本——仅凭这些标签,就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而在上世纪90年代,乔伊斯代表作《尤利西斯》同样是从南京“扬帆”驶向中文世界。这份“不解之缘”背后,埋藏着怎样的故事?
如负重攀登、逆流行舟
她为“天书”贡献“伟大”译著
尽管大部分读者打开第一页时就被“劝退”,“天书”的市场表现依旧不俗。上市两周即迎来加印,目前已四刷,累计售出约5万册,码洋近850万元。
7月21日,记者在江苏举办的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座谈会上遇到戴从容。她的笑容温润,席间交谈,说话的声音很低很轻,似乎透着多年的疲惫。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毕飞宇透露,这些年为了翻译,戴老师的身体大不如前。对这部译著,他和著名诗人欧阳江河一致用“伟大”来形容。
因为戴从容,《守灵夜》诞生86年后终于有了完整且注释详尽的中译本,国内研究者从此不必受制于外文资料的壁垒和残缺译本的局限。为庆祝这桩盛事,爱尔兰乔伊斯中心主任达丽娜·加拉格尔亲赴中国参加图书发布会,并在《爱尔兰独立报》上宣布了这一好消息。同年,台湾译者梁孙杰也翻译出版了《芬尼根守灵:坠生梦始记》,两部来自中国的译著在国际乔学界引发震动。
戴从容印象很深的是,去年她和梁孙杰共同受邀在第30届詹姆斯·乔伊斯国际研讨会上进行分享,由于是平行会议,本没指望多少人来听,结果会场坐满了。一位学者对她说,“戴教授,我认为即使是你的手稿也很有研究纪念价值。”《詹姆斯·乔伊斯季刊》专门写信给她,“戴教授,请给我两套中译本,我来撰写书评。”“乔学界”同仁们的关注,让她感到莫大欣慰。
《守灵夜》通过主人公壹耳微蚵的梦境,对数千年来普通爱尔兰人的生活进行了喜剧性再现,英文书名中的“苏醒”(wake)喻指饱受英国侵略的爱尔兰人在政治上的觉醒。“各种梦境、变形、时空错乱、反逻辑,对历史事件的隐晦处理……去年,新版《尤利西斯》译者刘象愚发表了对《守灵夜》第一页的解读,仅围绕这一页就写了一万五千多字。”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徐蕾对记者说,“坦白讲,我都没通读过英文原著,是戴老师的译本出来后才完整看过——这是一个经过深度诠释的译本,是对相关研究成果的集大成,学术含量极高。”
著名作家李敬泽读了一百页后“宣布失败”,欧阳江河结束阅读后不愿轻易地“重新进入文本”。江苏译林出版社外国文学出版中心编辑韩继坤感叹,他在大半年的编辑工作中,很多时候感觉在负重攀登高山,或者在逆流中行舟。
“而戴教授的重要贡献正在于,乔伊斯赋予文字的多元含义在她的笔下较为完整地体现出来,借助译者的详尽注释,读者可以对各种含义再做选择和连接,从而建构起一个属于自己的理解路径。”韩继坤对记者说,“就像乔伊斯建造了一座巨大的迷宫,走出迷宫的选择有无数种,而每一种选择,在途中都可以看到不同的风景、获得不同的感受。”
出版人传薪接力
推动文明对话走向纵深
犹如现代小说中常见的“闪回”,戴从容译著的问世将人们的思绪拉回上世纪90年代,《尤利西斯》首个中译本在南京诞生的盛况。白色书封,蓝色书名,乔伊斯清癯的素描像……“几乎每个从上世纪80年代走过的文青都读过这本书。”著名文艺评论家汪政回忆。
中国读者接触乔伊斯的作品其实很早。“早在乔伊斯出版《尤利西斯》的1922年,茅盾先生就在《小说月报》上介绍了这部作品。同年,徐志摩赴剑桥访学了解到《尤利西斯》,并予以高度评价。不过《尤利西斯》译介至国内要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先是文洁若、萧乾合译的全译本在译林出版,紧随其后,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金隄的译本,共同塑造了一桩影响深远的文学盛事。”徐蕾梳理道,“到了2021年,译者刘象愚又在前两个版本基础上推出新译本,包含500多页的翻译札记,为读者解读经典提供了很好的指引。”
这个过程中,为世界经典走进中文世界孜孜努力的出版社值得被看见。
译林社多年来不仅“啃”下了乔伊斯的两部巨著,还译介了品钦《万有引力之虹》、赫尔曼·布洛赫《维吉尔之死》等“硬骨头”,成就了一批“看家作品”。以文风晦涩闻名的上一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拉斯洛,也是在该社的引进下首次与中文读者晤面。
为中文世界“通关”文学天堑,编辑付出了巨大的心血。韩继坤介绍,围绕拆解《守灵夜》正文的意义链条和乔伊斯运用的数十种语言,大家查阅各种文献资料,核实各种信息。页面布局上,因为除了译者加注外还有乔伊斯本人采用的笔记,于是他们在页面正文左方、右方和下方同时加注。面对这种挑战性极大的多边形稿子,编辑需要眼观六路,逐条核对;印刷时也需要根据每页注释的具体情况调整字号、行数,确保正文页与注释页的逐一对应。
在译林社外国文学出版中心主任姚燚看来,乔伊斯等人的里程碑式作品,意味着世界文学的巅峰瑰宝,也是异域文明最精深、最独特的思想载体;啃下这样的“硬骨头”,要求出版社割舍快餐式阅读的流量泡沫,立足文学传承和文明传播的高度,进行长期主义坚守。
“翻译出版是文明互鉴最基础、最核心、最持久的桥梁,没有精准、完整、深度的译介,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只能停留在表层。”姚燚郑重道,“译介也绝非简单的文字转换,而是对异域文明思想、美学体系、语言逻辑的系统性引进与本土化解码,它能够打破语言壁垒,让中国学界和读者得以平视、深究世界文明的精华,中国的出版业也得以沉淀严谨的编校、注释、整理出版等经验。”
正如一位读者读完《尤利西斯》后写下的致敬:“在这部‘深度过载’的译著中,注脚成了比正文更厚重的地基。如若没有那些译者和出版社编辑的灯火,这本天书或许永远无法在我的意识里合拢。”
从“乔伊斯热”到“爱尔兰文学热”
知道“山在那里”很重要
“去生活,去犯错,去堕落,去征服,去从生命中创造生命。”
如果你是文青而又流连社交媒体,你一定会发现乔伊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的这句名言,已经被做成时下最火热的文学周边。同样,乔伊斯小说集《都柏林人》中的《死者》一篇,也被中国读者视为“西方文学史上最有名的一场雪”。
“乔伊斯热”为何在中国长盛不衰?徐蕾解释,乔伊斯的重要作品都是他自我放逐于故土、在异国瞭望家乡的产物,他和祖国之间始终葆有一种复杂的张力关系:“乔伊斯一方面自觉传承爱尔兰悠久的历史文化,痛恨英国人的殖民统治,另一方面又和当时风起云涌的爱尔兰民族复兴运动保持距离,对爱尔兰的国民性持有批判。种种爱恨交加、浓郁乡愁与他放眼世界的胸怀,糅合成其作品的复杂艺术。《死者》中‘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的描写看似唯美,实则是对爱尔兰人精神麻痹、庸庸碌碌、不思进取的隐喻——而雪又是会融化的,春天的爱尔兰将会如何?”
因此,每当徐蕾在课堂上讲授乔伊斯时,她总会想到中国的鲁迅,“两位大师以及两个民族之间,确有不少相似之处。”
有意思的是,2022年《尤利西斯》诞生百年之际,纪念书中主人公的“布鲁姆日”第一次漂洋过海“来到”南京。活动当天,近百名市民读者走进南京世界文学客厅,戴起绅士帽、圆框眼镜,粘上俏皮滑稽的八字胡,向布鲁姆和乔伊斯致敬。布鲁姆日活动在国内其他城市也时常热闹举办。
“布鲁姆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爱尔兰民间形象!”戴从容笑道,“他充满世俗的欲望,喜欢饶舌开玩笑,他身上最宝贵的品质是对生命的理解、同情和悲悯。比如他能分辨出猫咪的不同叫声,对瘸腿少女的不恰当举动满怀包容,他喜欢邻家手脚皴裂的女仆而毫无居高临下的傲慢,还帮助一位普通朋友的遗孀寻求资助。这个充满温度的形象于是穿越了国界,联结起全人类的共同情感。”
“乔伊斯热”背后,是视野愈益广博的中国读者对爱尔兰文学的了解和热爱。文坛老将约翰·班维尔,短篇小说圣手克莱尔·吉根,90后天才女作家萨利·鲁尼,纷纷登上中国读者的书架。青年作家李清越是爱尔兰文学的拥趸,“去年,大师科尔姆·托宾和女作家露西·考德威尔都来到南京交流,让我们这些书迷大饱眼福。”
回到《守灵夜》,普通读者需要攻克这座“珠峰”吗?徐蕾的建议是,放下读完的执念,在这座巨大的“文字花园”里“随便走走”。李敬泽认为,未必要攀登一座高山,但知道“山在那里”很重要。
至于戴从容,她把人生最宝贵的18年耗费在宛如置身沙漠的跋涉,“时间消逝,而周围的风景变化不大”。当这一切都结束后,她才真正“从容”下来。鲁奖座谈会上,毕飞宇对她的唯一期待是,“享受生活,享受陪伴家人的时光。”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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