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辉生
大哥守着家里几亩田地过了一辈子,天天下地劳作,一身泥土气。他没有别的爱好,忙活一天,就想晚上小酌两口解乏。平日里自己过日子节俭,只买十几块钱的简装酒喝,每天干完农活洗好手,倒上一杯小酒慢慢抿着,一身疲惫也就散了。
1996年,我正在部队服役。那年我探亲给大哥带了两瓶今世缘酒,晚饭摆上桌,开瓶和大哥一起喝。他小口慢慢品,一杯下肚,连连夸酒醇厚柔和,口味地道,是他喝过最合心意的酒。从那天起,今世缘就成了大哥心心念念的好酒。
后来我考上军校留在江苏工作,每次返乡,都会带上几瓶今世缘。一开始大哥还愿意陪我小酌几杯,往后再拎回去的酒,他说什么也不肯随便开瓶。每次接过酒,他双手捧住反复摩挲瓶身,转身锁进卧室木柜,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不留。
我总劝他,酒买回来就是喝的,不用存着舍不得。大哥摇摇头,说得实在:“这是你特意从外面带回来的今世缘,意义不一样,不能随便喝。留着等家里办喜事,全家团圆的时候再开,那样喝着才有滋味。”
大哥喝酒向来有分寸,平日自饮只喝二三两,一碟花生米就能坐半晌。从不拼酒、劝酒,常说喝酒只求心里舒坦,喝多伤身,浅尝辄止才最好。可唯独对我带回的今世缘,他格外看重,一瓶瓶细心收好。年年回家年年带酒,木柜里攒下的今世缘越来越多,有的外包装纸晒得泛黄,瓶身标签磨出细纹,却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每一瓶酒里,装着我的牵挂,也藏着大哥盼阖家团圆的心愿。我总想着,将来家里有婚嫁添丁的喜事,大哥把存下的酒全都拿出来,一家人围坐一桌,举杯唠家常,该有多热闹。
天有不测风云,这份藏在酒里的期盼,终究没能等到圆满。去年刚入秋,暑气还没散尽,我正在单位上班,父亲突然打来电话,声音沙哑颤抖,断断续续说大哥突发脑溢血,让我立刻赶回老家。
一瞬间我浑身发冷,脑子一片空白,路上不停祈祷,只盼到家还能看见大哥坐在桌边,细品他惦记多年的今世缘。可一路疾驰到家,院里挤满乡邻,压抑的哭声堵得人喘不过气。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遍遍喊大哥,嘴里反复说着我又给他带了今世缘,可他静静躺着,再也没能睁眼回应我半分。
大哥走后,那一柜子珍藏多年、从未启封的今世缘,成了全家人心里抹不去的遗憾。母亲每次收拾他的房间,看见一排排完好的酒瓶,总会止不住掉眼泪,念叨大哥一辈子省吃俭用,心心念念的今世缘舍不得开,如今再也没机会尝一口。后来我路过超市酒水区,看见今世缘的酒瓶,脚步总会停下,恍惚间又看见1996年那个傍晚,大哥捧着我带回的新酒,细细品尝满脸欢喜的模样。
今年春节,是大哥离开后的第一个新年。身边亲友都劝我别回乡,免得触景生情心里难受。可我打定主意一定要回去,家里还有年迈父母,我不能留两位老人孤单过年,更要赴当年和大哥结下的这杯酒缘。
置办年货那天,我照旧选购了今世缘,没挑花哨精装,选了朴实简款,像极了大哥老实本分的一生。一晃三十年,从1996年部队初次带回两瓶今世缘,到此后年年带酒归家,一杯白酒,牵住我和大哥半生手足情。
大年三十,年夜饭摆满一桌,还是往年熟悉的饭菜,圆桌一侧,却永远空出大哥常坐的位置。我拆开新买的今世缘,满满斟上一杯,轻轻摆放在空位前。满屋灯火温热,饭菜香气萦绕,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小口抿酒,笑着听我们闲谈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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