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爱平
家庭档案:铭刻成长足迹,留存家族记忆,珍藏岁月温情,影印时代变革。——题记
我家辟有两间专属“档案室”:一间收纳我半生笔耕往事,一间封存温热农耕记忆。
书房木柜内,陈列着200多本新闻、文学类绒面大红获奖证书,9尊水晶奖杯,5本仿皮烫金会员证,还有2000多份样报、样刊。如果说这些物件承载着我30多年“爬格子”的脚印,那么,这间书房类比是一只不大不小的“鞋柜”。同时,也与我家这个如皋市书香家庭“门户相当”,越发凸显耕读之家的气质和内涵。
如果说这些旧物件,是我三十余年笔耕生涯里一步一个脚印的鲜活注脚,那么,这间书房便恰如一只大小刚好的“鞋柜”。刚好和我们家获评如皋市“书香家庭”的身份适配,也把耕读传家的气质衬托得愈发鲜亮。
书房的“权属”属于我个人所有,而那间农具陈列室,则属于家庭集体所有。寻常农家有两间“档案室”,也不知这算不算“超标”“奢侈”?
农具陈列室,权当农具颐养天年的敬老院吧!不,应该视为“干休所”,得高看一眼才是,这一群我们家庭的功臣理应享受“礼遇”。“点灯不用油,耕田不用牛,插秧不弯腰,收割不用刀。”小时候,庄稼人觉得这些只是憧憬,距离乡村、乡民相当遥远,农具们也觉得那美好愿景不过是耕牛嘴笼前吊着的谷穗,是望得见吃不着的。而如今农家的日子,比那顺口溜还顺,还溜。
我把镰刀当兄长。镰刀是月亮的影子,镰刀弯着,胳膊肘往里弯着,谷粒饱满,喜悦地收获,农家的日子便清亮起来。镰刀,在一年两季农忙之前总是率先“候场”。父亲在水井边平稳地安置好磨刀石,蘸上清凌凌的井水,仄起镰刀刃口,“忽啦忽啦”地磨砺。然后,用右手食指肚感受刀刃是否锋利。那凝视的神情,像极了父亲把我送到高考考场前爱意和鼓励的目光。
我将锄头当干娘。陶渊明“带月荷锄归”,孟浩然“荷锄随牧童”,古代诗人扛锄头的姿势相当儒雅。而我家的锄头多半是目不识丁的娘使唤的。娘手起锄落,自知理亏的杂草们翻个九十度的跟头,便倒下了。锄头只认死理,他跟葎草、野蒿、香附子、酢浆草们是前世的对头、今生的冤家。锄头柄是青竹做的,如今早已成了褐红色,那是娘的汗水浸润的。
连枷是我的姨娘。“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竹制的连枷,读不懂范成大《秋日田园杂兴》的平平仄仄。连枷的舞台窄小,也不曾有过当“女一号”的非分之想,只是在麦子、蚕豆、黄豆、芝麻收获登场时,才出来跑一下“龙套”。总是在娘把连枷仰成220度的钝角之后,才出来一句象声词。也不知这全身竹制的连枷有没有乡愁,她的梦魇里是不是有一大片青青竹海做背景?
我认扁担为二叔。扁担是父亲最为默契的伙计。四十多年前,全县“治沙改土”,扁担绝对是“大功臣”。父亲站着的时候,扁担躺在肩上;父亲躺下的时候,扁担才会倚在门扇后面,囫囵打盹。
扁担和号子是拜把子兄弟,号子是我的大伯。挑麦号子、挑稻号子,总是点燃农事的沸点。遗憾的是,在农具陈列室里,大伯没有占得一席之地。好在有一些土得掉渣的方言号子,被我记述了下来,在笔记本里“留声”。
我拜碌碡为叔祖父。爷爷和水牛是“黄金搭档”,耕地槾田,他们形影不离。而在打谷场上,他们和碌碡组成“铁三角”。蚕豆、黄豆秸秆登场了,老牛在前,戴着麦秸编织草帽的爷爷在后,碌碡居中,一同在方方正正的场地上,跑成一个内接圆。
如果说碌碡进行的是“粗加工”,而石磨则从事着“精加工”的活计。在农具陈列室里,挨着墙根“打坐”的一对石磨,是我们家几代的“恩人”。我们要吃的玉米、小麦,首先让他尝一尝。看着牙口尚好的石磨,当年我们全家推磨的情景依稀在眼前,均匀细碎的磨粮声犹在耳畔。那一张被虫蛀蚀了的磨盘,是不是镌刻着村庄的纹理或年轮?
过去,农事闲下来,农人才停下来,农具才歇下来。稻麦轮作,返青、分蘖、拔节、抽穗、扬花、灌浆,农具既是见证者,也是亲历者。如今,在农具陈列室里,飏锨、墒锄、笊耙、粪桶、担绳、铁镐、制钵桶、喷雾器、独轮车、牛轭头们排列有序,似乎还没来得及卸妆,连鞠个躬、道一声别的“仪式感”都没有,就不得不谢幕了。收割机、插秧机、播种机,还有喷洒农药的无人机,早已成了田间地头的“壮劳力”,任庄稼人随意使唤。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田园轮回着二十四个节气。田园是一首诗,三麦二豆、瓜果蔬菜是名词,轮番上场的农具们是动词!
“记忆是一个人的神话,神话是一个民族的记忆。”这些农具们几乎不再有什么新鲜的故事,他们曾经的故事大致都“老火”成传说了。历史不会转身,档案也不会。那些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农具,留给我们的是农耕文明的背影!打量他们,就像重温老谢家族的峥嵘岁月;抚摸他们,就像叩醒大地深沉的记忆。只要农具们还深深眷恋着厮守过的土地,我便不会吝啬这间十多平方米的陈列室,我没有理由掐断农具们梦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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