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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月雄
浦口码头边，先生指着江面说：“对岸就是下关码头。”江水浩荡，一如当年。
那年那船顺江而下，一直停在了心底。1997年9月的一天，我辞别老家——鄂东南的小县城及那里的工作，乘船来南京与先生会合成家。江水迢迢，我的心情如舷边浪花，不断翻卷，起伏不定。与先生异地相恋一年多，信里热烈的承诺、电话里他磁性的声音，时而如阳光般温暖，时而又似空中楼阁般遥远渺茫。船行一天一夜，次日傍晚，汽笛声中，船慢慢停靠在下关码头，仿佛打开了闸门的水，人潮涌动中，一眼看见他仰起的笑脸，我徘徊不定的心跟着也缓缓靠了岸。
见了面，他憨笑着拖起我笨重的行李，然后一起辗转于16路和新九线公交车，换坐马自达到小行小区时，四周黑黢黢的，没有路灯。他轻轻拉起我的手，那双敦厚的大手仿佛为我摁亮了心底温柔的灯。从此，这座陌生的城市有了我可庇护的小家。那时新九线公交车线路长、车次少，每天上下班要翘首等待，车上人贴人，回家的路是那样长，长得能兜起年轻的焦躁和热望，还有渐深的夜色。
周末，回到婆家方山下的小院，晒着太阳，吃着田地里现摘的蔬菜瓜果，是我们最惬意的享受。为此，我们要转两次公交车到江宁，再在上元路等开往秣陵的巴士。巴士不准点，售票员不停吆喝，要车上塞满了人才启动。我们有时会在附近的金宝大市场转悠，买来零嘴边吃边等，回家的路时远时近。公婆在家安静地等着，一见我们来家，两位老人便笑呵呵地进厨房，一个烧火一个炒菜，不多时就端出热腾腾的饭菜。饭后，我们偶尔会打“跑得快”，我和婆婆不大会打，每每着急忙慌，被先生笑话也不恼，倘若领先一步，便笑得眉眼都在跑跳，当时只道是寻常。
不想一年后，家里就兵荒马乱。我怀孕，跟着婆婆竟查出胆管癌。待我捧着大肚子去医院看她，瘦弱的她躺在床上，还自责没能照顾我。泪水淹没不了我的痛悔——我竟没常来帮她做点什么。女儿5个多月时，婆婆走了，那天是正月初八。回婆家小院的路，从此长长的，总也走不出的伤痛，滴滴答答，落进墙角旮旯、树下田埂、床沿桌边。
后来公公来帮我们带孩子。他把孩子打理得干净清爽，带着她在小区玩，还得空买菜烧饭。那时小行站已增开26路公交车。一天我下班回来，远远地望见家里窗户上有个小人头——是女儿的小脑袋。爷爷说，她会看时间了，到点就搬凳子站在上面等爸妈回来。那一刻，周身的疲累都不见了，挂满心口的爱，不停催促着我走快点，回家的路，泛着明亮而温柔的光。
再后来，邻居们津津乐道即将开建的地铁站。2005年9月3日，南京地铁1号线正式运营，途经小行站和我们贷款买下的新居，两年后婆家小院拆迁，安置房也在地铁1号线附近。回小家和婆家的路一下子近在眼前，仿佛插上了翅膀----时代赠予了我们幸福的链接。
身体却给我敲了警钟。生病住院，接二连三的检测、治疗，指标仍居高不下，我的心似块盐碱地，苦不堪言。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小片天，只盼先生早点到来。他每天中午会送来饭菜，都是公公用心烧好，在路口等着他儿子下班，先生再变身快递小哥，来回奔波一个多小时，就为我能吃上有营养的饭菜。回家的路可望不可及，家人温暖的爱却能及时送达。
2017年女儿上大学，那天，我们驾车送她去学校，望着她兴冲冲转身、不知道回头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当年离开老家的自己，背后是不是也有父母不舍的凝望？如今，驾车五个多小时就能回到湖北老家了。只是妈妈和爸爸相继离世，那条回家的路，已跌进暗沉沉的江底，心痛得我无法言语。
时间过得好快，我和先生已携手近三十年，我们第一次喝酒碰杯的声音恍如在耳边。那次我来南京，朋友接风，不善言辞的我，傻气地一次次满杯饮下，只为掩饰内心的拘谨，他却看出了我的单纯和实诚。我们今世的缘分就此延伸……
此时，望着江面，我们没再说话。时光像一条已走远的河，那些细碎的浪花还在记忆里跌宕；那些爱的印记，还温柔得像水一样，不时滋润着我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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