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延新

哥哥结婚那天，我家婚宴上摆满了今世缘酱酒，红彤彤的瓶子在院子里一字排开，煞是好看。这是嫂子娘家陪嫁过来的酒水，说是江苏的规矩，姑娘出嫁，酒水先行。“今世缘，结善缘。我们江苏人，就爱这一口！”嫂子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酒窝里盛满了幸福。

哥哥与嫂子的姻缘，说起来真是一段让人动容的故事。

哥哥是在江苏读的大学，四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嫂子那时候跟着父母在校园门口经营一家汤包店，店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节假日哥哥有空就去光顾，一来二去就成了常客。汤包对于北方人来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爱。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再配上一碟醋、几瓣蒜，那滋味能把人魂儿都勾走。在我们老家有句老话：“汤包就酒，越吃越有！”这搭配不光是图个嘴上的快活，更是图个好彩头——日子过得红火，手头越来越宽裕。

只要哥哥往店里一坐，一盘牛肉汤包，一杯今世缘白酒，这就是他的标配。嫂子手脚麻利地端上来，哥哥也不急，慢慢吃，慢慢喝，看街上人来人往。有时候店里不忙，嫂子就坐在旁边歇脚，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北方的雪，聊江苏的雨，聊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聊得多了，自然就熟了，熟了就成了朋友。

有一年暑假，哥哥为了省下路费，没回老家，在汤包店里干起了零工。白天帮着和面、擀皮、包包子，晚上收拾完店面，就在店里搭个铺睡下。哥哥勤快，眼里有活，从来不用人支使。嫂子的父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这北方小伙子，实在，靠谱。

嫂子虽然早早辍学帮衬家里，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读书的事。只要一得空，她就捧着哥哥借来的书看，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缠着哥哥问。哥哥也不嫌烦，一字一句地给她讲，讲完了还教她写东西。嫂子有灵性，学得快，写出的诗歌像模像样。她高兴，就把店里最好的今世缘酒拿出来，给哥哥倒上一杯：“这是奖励你的。”哥哥笑着接过，一饮而尽。酒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就这样，两个人越交往越深，偷偷谈起了恋爱。那时候谁也没说破，但眼神里藏不住的东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有一年夏天，江苏连着下了七天瓢泼大雨。嫂子家的汤包店地势低，眼瞅着水就漫进来了。哥哥正在学校宿舍，听说消息，冒着大雨就跑了出去。雨大得睁不开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店里，二话不说就帮着搬东西。

水已经齐腰深了。哥哥个子不高，但力气大，背起东西就往高处跑。他第一个背出的就是嫂子。嫂子吓得直哭，哥哥把她往背上一放：“搂紧我脖子，别松手。”嫂子在哥哥背上，双手死死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湿漉漉的后背上。哥哥一步一步，在浑浊的水里艰难挪动。

“没事的，我先把你背到高处，然后再回来搬东西。别哭了，有我呢！”哥哥一边走，一边喘着粗气安慰她。

“慢，慢，慢着点！”嫂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声音都在抖。

那一天，哥哥和嫂子的父亲在泥水里泡了一整天。等水退了，店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面粉泡成了浆糊。晚上，几个人在脏乱的店里简单收拾出一块地方，摆上几个小菜，打开几瓶今世缘酒。没有像样的桌子，就蹲在凳子上吃；没有热乎的汤，就着凉菜喝。可那顿饭，成了他们记忆中最美味的晚宴。

哥哥在水里泡得太久，寒气入体，浑身发抖，额头却烫得吓人。嫂子吓坏了，拉着他的手不松开，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哥哥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又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家没了可以重建，我保护你。”

那一刻，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大学四年，哥哥一边读书，一边和嫂子谈着恋爱。嫂子一家成了他最大的依靠。我们姊妹多，家里条件差，供一个大学生已是捉襟见肘。嫂子知道后，每月从店里收入中挤出钱来，悄悄塞给哥哥。哥哥推辞，嫂子就瞪眼：“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还怕还不上？”哥哥红着眼眶收下，把这份情牢牢记在心里。

毕业前夕，哥哥把谈对象的事告诉了家里。父母一听是江苏的姑娘，眉头就皱了起来。山东到江苏，千里之遥，风俗不同，口音不同，将来日子怎么过？哥哥没急，把这些年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汤包店的相遇，讲洪水中背人的那个夜晚，讲嫂子一家如何供他读完大学。讲到动情处，这个北方汉子声音哽咽。

父母沉默了许久。母亲叹了口气：“先带回来让俺们见见吧，婚姻大事，马虎不得。”

哥哥带着嫂子回了山东老家。临走前，嫂子的父母特意交代：“带上几箱今世缘，这是咱江苏的特产，也是咱的心意。”

到了家，嫂子大大方方地喊人，手脚勤快，见活就干。母亲做饭，她就在旁边打下手；父亲抽烟，她赶紧递上火；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听老人讲古。几天下来，父母被她的言谈举止、人格魅力彻底折服。母亲私下跟父亲说：“这姑娘，行，配得上咱大儿子。”

母亲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地道的山东小土菜，嫂子带来的今世缘酒也摆上了桌。那顿饭，成了全村人关注的焦点。乡邻们三三两两地来串门，站在院子里探头探脑地看。“堂叔家的大孩带回了一个江苏的媳妇！”“大学生就是好啊，有本事就是不一样！”“这么远的爱情，咱们祝福他们吧！”议论声里，满是羡慕和祝福。

爷爷坐在八仙桌的太师椅上，看着未来的孙媳妇，高兴得合不拢嘴。几盅今世缘下肚，还要再倒。大哥笑着拦：“爷，您少喝点。”嫂子却按住大哥的手：“爷高兴，让他多喝几杯吧。”爷爷捋着胡子，眯着眼对嫂子说：“我们这里穷乡僻壤的，委屈你了孩子。”嫂子认真地说：“爷，我们的爱情始于江苏，成于山东，这是善缘。”爷爷听了，笑得两眼眯成了线，胡子一翘一翘的。

哥哥结婚那年二十八岁，在我们村算是大龄青年了。婚宴摆在我家大院，山东的菜，江苏的酒，红彤彤的今世缘瓶子摆满了每一张桌子。上千亲朋好友见证下，大哥和嫂子携手走进婚礼的殿堂。那天，满院子都是笑声和祝福声。

男人们大碗喝酒，女人们小杯慢酌，没人舍得放下手中的杯子。今世缘酒的酱香在院子里弥漫，入口绵柔，酱香浓郁，回味无穷。有长辈咂着嘴说：“这酒，有年头了，好酒！”年轻人也跟着附和：“江苏的佳酿，名不虚传！”

婚宴上，嫂子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今世缘就像我跟你哥的爱情。当初用五百元党费建起的酒厂，经过几十年沉淀，如今跻身中国十大名酒。我跟你哥的爱情也是经过重重考验，今天终于礼成。你哥谦逊，实在，有智慧，就像这今世缘酒，永远值得信赖。”

我比哥哥小几岁，平时滴酒不沾。可那天，我连干三杯今世缘。酒入喉，火辣辣的，心里却暖烘烘的。除了高兴，更多的是感谢——感谢嫂子这些年默默付出，感谢她一家对哥哥的扶持，感谢这份跨越千里的善缘。

后来我喝得有点多，头晕乎乎的，但脑子格外清醒。我看着院子里红彤彤的酒瓶，看着哥哥嫂子挨桌敬酒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好的酒和好的姻缘一样，都需要时间的沉淀，都需要真心相待。嫂子边经营汤包店边供哥哥读书，这是善缘；哥哥冒雨背出嫂子，发誓保护她，这也是善缘。善缘善缘，有善才有缘。

我跟嫂子约定，等我结婚那天，也要让她从江苏拉几十箱今世缘来。这样的酒，喝的是实在，品的是情义，图的是好彩头。大红的琉璃瓶，往桌上一摆，喜庆、吉祥、圆满，人生大事，怎能少了它？

如今每次家庭聚会，嫂子总会开一瓶今世缘。酒过三巡，她总会说起那段往事，说起校园门口的汤包店，说起洪水中的那个夜晚，说起一路走来的不容易。哥哥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两个人相视一笑，眼里都是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