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曾在《乡土中国》里描摹过熟人社会的温情底色,梁鸿女士在《中国在梁庄》里记录过离土离乡的怅然若失,而余秋雨先生则常在废墟中叩问文明的更迭与新生。
在江南这片温润而厚重的土地上,江阴市周庄镇山泉村的蜕变,正是一场关于“告别”与“归来”的宏大叙事。这里曾有八个自然村,它们散落在岁月的河流中,像八颗蒙尘的珍珠。自2013年起,这些老村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归于沉寂,物理形态的村落消逝了,但山泉村人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给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答案:旧墟不是终点,而是新生的起点。这是一场关于土地的重塑,更是一次关于灵魂的重构。当老屋坍颓,田畴重整,山泉村人试图在废墟之上,寻找一条通往共同富裕与精神家园的归途。
故土:老村烟火,百年乡愁
山泉河蜿蜒横贯,鸡笼山静立守望。在这方山水相依的天地间,八个自然村如八幅水墨长卷,铺陈出江南乡土最质朴的底色。它们虽同饮一河水,却因地理禀赋各异,孕育出“一村一业、一村一绝”的独特风骨。
江缪家基,是织造声中的岁月长歌。江、缪二姓聚居于此,耕织并举是这里千年的传统。从家庭作坊的机杼声声,到江南布码头的雏形初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纺织女的汗水与智慧。2013年,这个纺织村率先搬迁,昔日的织机声虽已远去,但那股勤勉务实的经纬精神,却织进了山泉村的未来。
七房桥,是匠心独运的文脉高地。水陆要道之上,古桥横卧。这里不仅有楞严寺的梵音缭绕,更有一位被称为 “活鲁班” 的匠人周汝林。他手中的黄杨木 “犀牛打水” 与走马灯《三英战吕布》,曾是乡野间最惊艳的传奇。列入江阴文保单位的唐家楼,也是周汝林的经典之作。七房桥的拆迁,拆不掉的是那份精益求精的匠人风骨。
赵家浜,是红色血脉与多元业态的交响。赵氏先祖依浜立业,这里曾是地下党传递情报的秘密据点,红色的星火在桑田芦苇间生生不息。种桑养蚕、染整作坊,赵家浜人以百业并举的勤勉,书写了乡土社会的生存智慧。
窑上,是烈火淬炼的生存意志。这是一个因窑而生的村落,土窑的炉火曾照亮了几代人的寒夜。制窑烧瓦,与泥土烈火为伴,窑上人用吃苦耐劳的质朴,对抗着岁月的清贫。如今古窑虽熄,但那股不畏苦的奋斗精神,已化作山泉村魂的一部分。
上村薛家桥,是忠义传家的精神丰碑。钱公祠静立村头,纪念着明代抗倭英雄钱錞。四百年的风雨,冲刷不去忠义护国的底色。这里的村民,户户制坯晒瓦,在辛勤劳作中,传承着那份家国大义。
下村薛家桥,是甜蜜乡愁的温情守望。一河之隔,两桥相望。这里的秋冬,总飘散着熬糖的甜香。麦芽糖、芝麻糖的香气里,藏着山泉人向阳而生的美好初心。不分你我、同心共生的邻里情,比那锅甜糖更暖人心。
唐家巷,是开山拓土的豪迈乐章。依山而居的唐氏后人,以采石为业,开山拓土。从采石场到篮球场,唐家巷人用汗水浇灌家园,用欢笑填满巷陌,那份踏实奋斗的豪情,从未改变。
新农村,是包容共生的时代缩影。作为最年轻的聚落,它本就是为了解决居住难题而生。这里姓氏繁杂却亲如一家,良种培育与塑料加工并举。新农村的 “新”,不仅在于时间,更在于那份兼容并蓄、互助共生的精神标识。
这八个村落,业态各异,却共享着同一个灵魂:扎根乡土不怨贫瘠,顺势求变勇于新生。然而,碎片化的格局终究桎梏了发展的脚步。旧墟的消逝,是为了让这八股细流,汇聚成奔腾的江河。
涅槃:残墟新生,安放乡愁
回望 2009 年前的山泉,满目萧条是无法回避的痛。负债累累,河道黑臭,人心涣散。坐拥千年水乡沃土,却无力托举乡民对美好的向往。
2009 年,贤达李全兴回村主持村务,立下 “不卖一寸地、不增一分债、五年建新村” 的铮铮誓言。这不仅是一句承诺,更是一场关于勇气的豪赌。
破局,始于规划的远见。山泉村打破了几百年的村组边界,将细碎土地连片整合,科学划分生活、生产、生态、生意四大空间。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物理搬迁,而是一场对乡土秩序的重构。
建设,重在温情的安置。拆迁,是中国人心中最沉重的话题,因为它意味着与故土的割裂。山泉村没有搞“一刀切”的强硬,而是用 “温情征迁” 化解心结。干部们深夜围坐庭院,与村民话家常、算细账。他们告诉村民:离开老屋,不是遗忘,而是为了更好地铭记。
新村拔地而起,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但山泉人深知,没有文化的建筑只是钢筋水泥的森林。于是,他们做了一件极具文化自觉的事:让乡愁有处安放。
楞严寺异地复建,梵音再续;七房桥古桥原址保留,新旧相映;新建龙砂阁,祉盼绿水青山与金山银山同在,村康民健乡风文明共兴。
村史馆里,织布机、老照片、旧地契,静静诉说着过往。特别是那“一碗热汤”的距离 —— 楼栋间专项规划的老年公寓,让子女与父母既能独立生活,又能随时照应。这种设计,是对中国传统孝道最现代、最温情的诠释。
从杂乱旧墟到和美新村,山泉村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转身。但这转身背后,是对 “人” 的极致尊重,是对“根”的深情守望。
远航:全域振兴,共富逐梦
如果说新村建设是山泉的 “面子”,那么产业振兴与治理创新,则是山泉的 “里子”。
产业,是共富的基石。山泉村没有躺在 “土地收入” 上睡大觉,而是依托 “江南布码头” 的千年文脉,做起了 “布” 的文章。
这不仅仅是传统的纺织延续,更是一场关于印染产业的 “绿色革命”。园区以 “绿色、智能、集聚” 为魂,构建起一座现代化的 “工业绿岛”。
在这里,集中污水处理、中水回用与固废的闭环处置,让生态环保的血液流淌在生产的全流程;光伏、储能与余热利用的一体化,将低碳循环的理念刻入了机器的轰鸣。依托物联网与大数据的智慧运营中心,让传统的染整生产线插上了数字的翅膀,实现了从粗放走向精细、从低效迈向高能的蜕变。
更为精妙的是,这座园区与 “江南布码头” 形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 “前店后厂” 联动。前端的市场需求与订单资源,在后端的智能工厂里化作高端面料与精品家纺。这不仅是一次产业的提档升级,更是山泉人对土地最深情的反哺。
2025 年,山泉村在 2 平方公里的土地上,3300名村民用勤劳的双手实现工业开票销售达 65.5 亿元,上缴国家税金 1.8 亿元,村级年收入近 1.2 亿元。但这组惊人的数字背后,有着更深层的逻辑:集体经济的壮大,是为了全民的共富。山泉村坚持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将收益反哺民生。从幼有善育到逝有安息;从生产富民到生机富强,“八有”“八富” 幸福长卷徐徐铺展。一套覆盖生命全周期的保障体系,让村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突破 10 万元。这不仅是钱包的鼓胀,更是尊严的提升。
稳舵:善治有方,共情哲思
治理,是长青的密码。乡村振兴,难在 “管”,重在 “治”。山泉村探索出了一条政治、自治、法治、德治、智治 “五治融合” 的善治之路。
这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只有 “村民公仆”。村务公开、民主理财,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更有趣的是山泉村的 “十八没有” 与 “十八有”:没有村干部架子,只有公仆意识;没有物业纠纷,只有门前三包的自觉。这种 “有事共商、发展共创、矛盾共调、成果共享、人心共情” 的治理哲学,让干群关系如鱼水般融洽。
在山泉,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物质的丰盈,更是一种精神的觉醒。他们懂得,共富不仅是口袋的富裕,更是脑袋的富足。于是,评弹声声入耳,书香阵阵扑鼻,共享中心欢声笑语,恩亲堂里传承孝道,红白喜事简办,文明新风吹拂。他们懂得,发展不仅是当下的狂欢,更是未来的可持续。于是,光伏铺设屋顶,污水集中处理,零碳园区初具规模。
这是一种怎样的智慧?是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勇气,是在变革中守住文脉的定力,是在富裕后反哺乡邻的情怀。
尾声:活水奔涌,生生不息
站在 2026 年的节点回望,山泉河依旧奔流不息。
那八个消失的自然村,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化作了视频里的镜头、电脑里的图片,还有那一件件陈列的物品,化作了七房桥下的流水,化作了每一位山泉人血液里的基因。
山泉村的实践告诉我们:乡村的现代化,绝不是城市的复制品。它应该保留乡土的温度,延续文化的血脉,同时拥抱科技的浪潮。
旧墟已逝,文脉悠长;活水奔涌,未来可期。在这片江南沃土上,山泉人正以一种从容而坚定的姿态,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乡村振兴样本。这不仅是山泉的胜利,更是中国乡土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一次漂亮的突围与新生。(周永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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