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语言技能训练往往被视为大学英语课程的核心任务，但越来越多的一线教师意识到，语言教育发挥着文化传递的重要作用，其功能边界正被重新定义。特别是在理工科院校，人文教育空间相对有限，大学英语课程因此承担了意料之外的“补位”角色，既是跨文化理解的渠道，又是文化表达的出口。“用英语讲好中国故事”作为一种通识选修课程类型，其教学实践为上述观点提供了具体的教学案例。不同高校对此类课程的命名方式虽有差异，但核心目标相对一致，即“以英语为媒介传播中国文化”。教学结果显示，当英语教学与中国文化的相关内容结合，在有限的课时内，学生在知识结构、语言表达、文化认同三个方面，均有可观察到的积极变化。

重审英语教育的人文维度

推动中国文化系统融入英语课堂，可以从两个角度理解其合理性与必要性。

一是英语教育本身。语言课程既有工具性，又有人文性。传统教学中，工具性往往受到较多关注，母语文化的人文线索则相对被忽视。当学生运用英语去理解并表达中国文化时，实际上已置身于一种跨文化视角，需要向不同文化背景的“他者”解释自身所属文化的特征。这一主动跨越边界的过程，本身就会激发文化认同。

二是政策导向需求。教育部《高等学校课程思政建设指导纲要》明确将“加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作为课程思政建设目标要求和内容重点之一，提出“教育引导学生传承中华文脉，富有中国心、饱含中国情、充满中国味”。大学英语课程覆盖面广、选课人数多、通识性强，成为这一要求落地实施的恰当平台。需要强调的是，这种文化融入并非简单堆砌文化素材，而是探索具有内在教学逻辑的“语言—文化”链接方式。

文化驱动英语教育的路径尝试

基于上述理念，“用英语讲好中国故事”这类课程建立了明确教学定位，强调以英语为媒介，以中国文化为内容，以学术论文与多媒体作品为输出形式，通过文化驱动语言学习。以南京工业大学开设的《中国文化概论》为例，课程内容围绕若干核心文化主题展开，每个单元融合知识传授与语言技能训练，既包含理论讲解，又设计相应的语言产出任务。以“中国古代科技”专题为例，教学过程不仅包括用英语介绍造纸术、印刷术等四大发明的历史，还引导学生追问技术成果在其所处时代的世界语境中，体现了怎样的科学与文化意涵，以此促进语言训练与文化传递的自然融合。

教学方法贯彻了一个基本逻辑，即先让学生有具体感知，再鼓励其进行表达。每个单元大致沿着“语言输入—文化理解—输出实践”的线索推进。仍以“中国古代科技”专题为例，讲解造纸术与活字印刷术时，除播放视频、展示图片外，还需配套设计动手体验环节。学生分组参与从纸浆搅拌、抄纸到晾晒成纸的完整流程，并尝试使用活字字模进行排版、上墨和印刷。当抽象概念变成了可触经验，学习者更切身地认识到，这些深刻影响过人类文明进程的创造，其实来自自己国家的文化传统，一种历史的纵深感和身份的认同感，便会自然而然地在内心深处浮现。

体验之后，学生还需围绕特定研究问题，完成多轮输出任务。包括课堂口头汇报、小组讨论、短文或段落写作，以及短视频等多媒体创作。这些作品超越对文献资料的简单搬运，要求学生必须带着“真感受”开展文化阐释。

根据课程结束后的教学反馈结果，绝大部分学生认为，通过这门课程，自身对中国文化的整体认知水平有了明显提升；近九成学生反馈，这门课程弥补了其在人文历史知识方面的一些短板。这说明，以英语为媒介进行文化学习，有时能够起到“重新发现”母语文化的效果。当学习者不得不换一种语言向“他者”解释本民族文化时，那些平时不太被在意的角落，反而获得了被重新打量的机会。由此，文化知识不再是由学生被动接受的，而是在用英语思考和表达的过程中，由学生主动发现、慢慢内化的。

未竟之问与英语教育的再思考

尽管取得了一定成效，“用英语讲好中国故事”的教学实践在落地过程中仍面临三重现实制约。其一，课时容量的限制。语言训练讲究高频操练，文化讲解需要深度阐释，两者在有限学时内构成一定竞争关系。就目前教学安排来看，二者同时达到理想效果较有难度。其二，课程属性的限制。此类课程多为通识选修课，教学自主性较强；必修课受限于统一教材与标准化考试，两者在教学目标、评价方式上存在差异。选修课积累的经验能否有效迁移到专业必修课的学习中，仍需实证检验，不宜简单推论。其三，文化取向的选择问题。偏重古代，可强化以历史传统为根基的文化认同；偏重现代，则更强调文化变迁与当下的关联。两种取向各有利弊，如何在具体教学中均衡把握，仍需进一步探究。

从更宏观的视角审视，未来还需对英语教育等外语教育进行更深入的思考与探索，至少应兼顾两方面目标。一是帮助学习者获得跨文化交流的基本能力；二是同步培育其对本土文化价值的认同，激发其向外传播中国文化的内在动力。将涵养文化自信纳入语言教学体系，是对语言教育本体价值的确认。

英语教育天然承担着文化育人的功能。中国文化的深层融入，构成新时代高校英语教育改革值得持续推进的路径之一。当学生能够用英语表述本民族文化时，其对自身文化身份的主动确认和表达将更加深刻。在全球化时代，英语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成为“他者”，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并表达自我，使世界得以看见真实的、丰富的、有温度的中国文化。

齐 悦（作者单位：南京工业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