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与南京的渊源,始于大明开国前的乱世。三百年王朝起落,浓缩成一段传奇:盐工、乞丐、书生三位凡人,演绎出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卷。
8月1日,盐城奥体中心,苏超联赛上演盐城对阵南京的焦点对决。一座是张士诚起兵的故土,一座是明初定都的金陵,跨越六百年的双城往事,褪去历史纷争,化作绿茵场上的一次较量,不谈霸业,只争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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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工张士诚:十八根扁担起家,输在不想赢
元朝末年,天下如朽木倾颓。皇帝换得比走马灯还快,盐城百姓终年在海滩煮盐晒盐,风吹日晒,累折了腰,粮袋里却始终瘪着。
1353年夏的白驹场,盐工张士诚忍无可忍。他从小见多了邻里被逼卖儿卖女,胸中郁火日积月累,终在这一夜喷薄而出。他拉上三个亲兄弟和十四个扛扁担的铁杆工友,共十八人,趁夜摸入盐警家中,斩杀恶霸,开仓放粮。
不过半月时光,应者云集,队伍涨至上千人。1354年,连下泰州、兴化,又攻占高邮。张士诚一时意气,自称“诚王”,定国号“大周”。元廷闻讯震怒,令丞相脱脱亲率大军围困高邮,号称百万之众,声势骇人。城中很快就要弹尽粮绝,人人以为这个草台班子必死无疑。谁知天意弄人,元朝内部忽生变故,脱脱被一纸诏书夺去兵权,大军如退潮般哗然而散。
张士诚死里逃生,也看透了大元,不过是一只纸老虎而已。
1356年,他渡江而下,占据苏州。那是天下最富庶的温柔之乡。张士诚出身底层,深知民间疾苦,掌权后不加重赋,开仓济民,减免旧债,广纳文人编书修典。苏州一时成了乱世中的“桃花源”,百姓称颂说:“宁隔千山万水,不隔张王一片心。”
故事若演到此处便收场,该有多好!
可张士诚骨子里就是个本分盐工,只想守着安稳日子,从未有鲸吞天下大志,更无向雄主学习之心。在高邮解围后,本可趁势西进,他却按兵不动。亲弟张士信拜相后骄奢淫逸,一餐费用要抵百姓半年口粮,他麾下将领争相效仿,他又疏于管束。有人劝他要提防上游虎视眈眈的朱元璋,他摆手笑道:“朱元璋?比我还苦的放牛娃,能有多大出息?”他以为守住一亩三分地便一切安好,却忘了乱世法则:无心争雄,往往连自保都难。
他在苏州歌舞升平,朱元璋却在南京秣马厉兵。待朱元璋鄱阳湖大战吞灭陈友谅,调转枪头,苏州城外铁骑合围,时间已到了1367年。
围城十月之后,苏州城破。张士诚被俘,押往南京。囚室之中,他听完劝降书,闭目良久,只说了四个字:“天不佑我。”
当天夜里,他用一根草绳结束了自己四十六岁的不甘生命。他不会知道,三百年后一个山东书生会把这句经典之话写入戏文,又传唱三百年。
他死时更不会想到,六百年后,他的同乡后生们会踩着一只皮球,去叩他老对手的城门。
放牛娃朱元璋:洪武赶散,一场六百年未愈的痛
张士诚说得没错,朱元璋的身世更加悲惨,闻者落泪。
那个凤阳放牛娃,1344年大灾,父母兄长半月内相继离世,只得草席裹尸,得地主刘继祖赠地一块,草草掩埋。他做过小和尚,当过乞丐,世间万般苦楚,遍尝殆尽。他早早就明白一个理:乱世之中,只有折腾,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1356年,他攻占南京,改名应天府。麾下徐达、常遇春、刘伯温、李善长,文韬武略,人才济济,经十余年征伐,终得天下。
但他心口扎了一根刺。江南百姓私下仍感念张士诚,苏州人更尊称他为“张王”。这根刺不除,他寝食难安。而苏北多年战乱已荒芜不堪,盐城、淮安田舍倾颓,盐场空置,急需人口垦殖复产。
“洪武赶散”作为国家战略,由此推行。此事史书并无正式记载,却能在众多家族族谱的残章中窥见一鳞半爪。
这是一场带有惩戒色彩的大规模人口迁徙。1368年至1395年,二十余年间,数十万苏州、松江、嘉兴百姓,“三抽一”“五抽二”,被官差从家中强行驱离,押至苏州阊门码头,准备一批一批北渡长江。如今苏州阊门仍在,不远处便是城外的寒山寺。夜半钟声缕缕传来,撞在难以入睡人的心头,滴血。阊门便成了离开温柔水乡的最后记忆,以至于今天许多苏北人仍自称“阊门人”。
渡过长江,移民被沿运河撒向泰州、淮安、盐城一带的荒乡野滩。这些过惯了小桥流水、稻米鱼虾的江南人,踏入白茫茫的盐碱地,放眼皆是盐霜,连饮水都带咸涩。开荒、疏渠、引淡水洗碱、重建盐灶……苦不堪言。在这些人口迁移中最苦的要算灶工,他们入了灶籍,子孙后代世代煮盐,难以脱籍。
江南人骨子里的韧劲,硬生生在这片不毛之地扎下了根。一代人做不完的事,两代人做;两代不够,三代继续。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江南的软糯乡音、端午裹粽、冬至团子,也一并落地,与盐城本土风情交融共生。
直到今天,翻开盐城一带人家的老族谱,开篇十有八九写着同一行字:“始祖自苏州阊门迁出。”
南京有陵,埋着一个王朝的野心;盐城有根,扎着千家万户的乡愁。这段恩怨相缠的往事,让两座城结下六百年难以割舍的渊源。
书生孔尚任:《桃花扇》里,到底谁醒了?
岁月如流,一晃两百余年。
朱元璋打下的江山,隔代传给了孙子。朱允炆即位后推行削藩,引爆靖难之役;叔叔朱棣夺位,就是永乐帝,迁都北京、遣郑和七下西洋,修永乐大典、远征漠北,铸就盛世格局。
然而盛景不久,明英宗御驾亲征,酿成土木堡之变,帝王被俘、精锐尽丧,国力自此由盛转衰。此后的大明,百态纷呈:有常年深居后宫、数十年不上朝的万历,有一心修道炼丹、追求长生的嘉靖,有醉心木工、疏于朝政的天启,也有励精图治却无力回天的崇祯。至1644年,“闯王”李自成破京,崇祯帝踉跄登上煤山,自缢于那棵著名的歪脖树下。
风水轮流转。开局一个碗,结局一根绳。张士诚自缢后277年,大明崇祯帝了结生命,选择了同一个道具。
自朱重八起兵,大明十六帝,此时大势已去。南直隶(今江苏、安徽、上海等地)群臣仓促拥立弘光帝,偏安江南。然而清兵已经兵临扬州,南京城内,文官贪财,武将惜命,笙歌未歇,纵然史可法浴血城外,城中宴饮不休。
不到一年,南京城破,南明倾覆。残余势力又苟延了十余年,至1662年彻底湮灭。昔日金戈铁马、迁徙血泪,渐渐成了前朝遗老晒着暖阳,抽着旱烟闲聊的旧事。
就在这时,一位山东书生来到了江南。
书生孔尚任,书读得不少,科举之路却举步维艰。转机出现在1684年,这一年康熙大帝下江南,到曲阜要亲自祭拜孔庙,官府急需一位熟悉孔家典故、给皇帝做讲解的人,孔尚任被一举选中,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一番对谈下来,康熙十分欣赏眼前这位孔子第六十四代孙,直接破格给他安排了官职。
上任才两年,黄河暴发大水,孔尚任被派往苏北督办治水,长期驻扎在泰州、高邮、盐城一带,一待就是四年。治水本非他的专长,可四处奔走巡查的日子,反倒给了他采风的机会。闲暇时他常和当地老人闲谈,听到不少尘封旧事:张士诚起兵的往事、洪武赶散的移民故事,还有南明末代君臣流落苏北、潦草落幕的种种荒诞经历。他把这些口述见闻认认真真记录下来,攒了厚厚好几本素材。
1699年,孔尚任返回京城,开始闭门潜心创作。他将搜集来的见闻,与自己对明代历史的感怀熔于一炉,写成传世名剧《桃花扇》。剧以明末南京为背景,写书生侯方域与歌妓李香君的爱情。权贵逼婚,李香君以头撞柱,鲜血溅上二人定情折扇。友人借血痕点染成桃花,“桃花扇”由此得名。
爱情的背后,是整个王朝的荒唐。帝王沉湎酒色,文臣争权夺利,武将临阵脱逃。剧终时,侯李二人在道观重逢,正欲相拥而泣,一老道士厉声喝问:“你看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偏偏放不下这一缕情丝?”
二人悚然惊醒,双双出家。
这一喝,喝醒了戏中人,也喝醒了三百年间一代又一代看客。《桃花扇》一经问世,便风靡京城。昆曲、京剧、越剧、话剧、歌剧,代代相传。即便到了今天,各种版本的《桃花扇》依然让年轻观众动容落泪。
8月1日,盐城奥体中心换个唱法
此时回望,盐工张士诚,赢得了民心,却输了天下。放牛娃朱元璋,坐拥万里江山,一生心绪难安。一介书生孔尚任,仅凭一支妙笔,将大明三百年兴衰永远钉在戏文之上。
如今六百年过去,张士诚的故乡盐城大丰白驹镇,尚存张家墩遗迹,而他的葬身之处,早已无人知晓。朱元璋的明孝陵仍坐落在南京紫金山下,石象路神道上,游人如织,踩过六百年的石砖,像踩过一个王朝未凉的脊背。孔尚任的《桃花扇》,自首演至今,传唱三百余载。
8月1日19时40分,盐城奥体中心将准时鸣哨。盐城球迷与南京球迷隔着一道看台,像隔着一道长江,又像隔着一页史书。张士诚没攻下的城,要用脚来试;朱元璋没抚平的怨,用哨声来解。孔尚任那一句“国在哪里家在哪里”, 不妨改一改——球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哨声响起时,这出唱了六百年的好戏,换个形式,粉墨登场。
8月1日,盐城奥体中心见!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华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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