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河南省通许县大岗李乡的第一个小时，我就已经快吃不下西瓜了。

走到哪儿都有人招呼——集散地、田埂上、村口路边，凡是见到陌生面孔在村里晃，很快就变成“来，尝尝俺家的瓜”“这是本地瓜，这是美都瓜，都好瓜”“看看这品相，包甜”……

在铁佛寺村的瓜田里，一位大叔抱来一个20多斤的大西瓜，先是拿刀竖着划拉一圈，再在中间切开一个小菱形，轻轻一掰，瓜就裂了，瓤口鲜红，汁水滴滴答答，淌进泥地里。他把中间最甜的那块切下来递给我。我因为从街头吃到巷尾，实在吃不下了，面露难色。他大概看出来了，说没事，吃不完扔回地里就行。

在城市里吃惯了水果店果切的我，第一反应是心疼。20多斤的瓜，恁大一个，我几乎都抱不动！劈开后大家就吃了几口，剩下的全扔回土里？我觉得太浪费，虽然吃不下，还是努力又啃了两口，心里想着，必须给咱老乡面子呀！

大叔眯着眼咧开嘴，肤色几乎跟土地融为一体，他摆摆手无所谓地说：“没事，瓜不值钱。”过了一会儿，又重复了几遍，声音更轻：“瓜真不值钱！”这话钻进我的耳朵里，不由得一阵破防，赶紧低下了头。

聊天中得知，大叔姓亢，57岁，和老伴李阿姨租了30来亩地，种西瓜，套种辣椒。他掏心窝子一样把成本一股脑地告诉我：一亩地租金八百，种子、化肥、地膜加起来八九百，两亩地光成本就三千多。往年天顺当，能挣五六万元，今年六千斤瓜只卖到一千多，卖的钱还不够填窟窿。两个儿子在外头忙，地里全靠他和李阿姨两个人，一个瓜接一个瓜地摘，手没停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活也没停。

铁佛寺村是通许西瓜的核心产区和集散地。村民付大叔种了20来年西瓜，我遇到时，他正开着农用三轮车往集散地送瓜，车斗里圆滚滚的西瓜堆成小山，“去年一车能卖五六百，今年只卖了二百出头。”我说“这差得也太多了”，他笑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车上码瓜。

村里的代办郭帅，以前在嘉兴做了十几年服装生意，三年前回乡，帮乡亲们把地里的瓜果蔬菜往外运。他在集散中心住了一个月，本来以为今年能有个好行情——“刚来的时候西瓜还有六七毛一斤，没想到一天比一天便宜，四五毛，一两毛，就这么往下掉。”他告诉我，滞销的原因不复杂，去年价好，跟风扩种；今年河南、山东、宁夏的瓜集中上市，时间撞在一起；5月的降雨又把棚膜瓜的成熟期打乱了。西瓜熟得快，存不住，村里没有冷库，摘下来就得卖，卖不掉就烂在地里。“今年品质不错，产量高，就是卖不掉。”

我这次到通许，就是因为听说了这些事。此前在交汇点新闻的报道中看过不少画面——今年河南西瓜种植面积370万亩，预计产量1400万吨，地头收购价跌到每斤一两毛，有的甚至只有几分钱。但真正站在瓜田边，感受还是不一样。

而这份感受的开端是7月25日晚。江苏纵联律师事务所党支部书记王佩佩和北京市百瑞（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吴彦聊到了河南西瓜滞销的事，都觉得不能只是看看新闻叹叹气，当晚拍板：自掏腰包，高于市场价，收购10万斤西瓜。可送给谁呢？他们想到了交汇点新闻，与记者一番联络，决定全部免费送给高温下作业的南京环卫工人。

货源对接、物流调度、落地分配，每一环都需要人接手。在交汇点新闻协调下，南京城管、交管、司法、律协等一个个部门对接进来。南京市城管局环卫处测算好各区环卫工应当分发的详细数量，甚至具体到个位数。7月29日傍晚，所有细节敲定。当晚，我和摄像的同事韩军奔赴河南。

消息传到通许，郭帅在集散地发动瓜农，很快凑齐12万斤，比计划的还多出了2万斤。咋办？律师们说，全部吃下！

7月30日凌晨3点半，河南律师王亚强联系的司机张永杰和妻子赶到装车点，和村民们一起把西瓜往这辆13米长的大货车上搬。为了防止西瓜在路上被颠碎、碰伤，车厢铺了一层又一层干草，每个瓜都经手拣过。“八成半熟的最好，这样运到南京，口感和甜度最合适。”侍弄庄稼田的人，心很细。

亢大叔把自家地里的瓜挑了一遍又一遍，不好的不要。他说，人家是来帮咱们的，咱不能丢河南人的脸。6个多小时后，64000多斤无籽西瓜装满第一车。张永杰满头大汗，检查完安全绳，即刻出发。当天下午5点，第二车5万多斤也装好了，司机韩利军连夜出发。

我在装车现场站了几个小时。前一夜的雨让地里泥泞不堪，太阳出来晒了几个小时，地面渐渐干涸，一道道车辙陷在黄土地里。亢大叔一直没歇过，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顺手又递给我一块瓜，说再尝尝，这个比早上那个甜。我没好意思说已经吃不下了，接过来啃了一口——确实甜。

我和同事又跟着西瓜的路线，连夜赶回南京。

7月31日上午，南京气温超过35℃，浦口区中心村附近一条封闭道路内，12万斤西瓜面向全市近万名环卫工发放。各家环卫公司分时段领取，现场秩序井然。南京市城市管理局环境卫生管理处丁令智和江苏纵联律师事务所律师陶杭在现场协调着——“我们是爱心的中转站，把他们的善意从一头搬到了另一头。”不少人迫不及待掰开西瓜，汁水顺着切口淌下来，来自河南的西瓜当场解了南京的暑。

王佩佩站在现场，看着一车一车的瓜被领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比我想象的更理想！作为一名律师，也是一名共产党员，一定要做对社会有意义的事！”

从通许的瓜田到南京的街头，9000个西瓜就这么走完了600公里的路。

回想前一天临别，郭帅送我时说，靠着全国的这些爱心人士，通许的瓜已经卖出去了七成左右，每天从早到晚能运出去近两千吨，再有个十天，地里基本就清了。套种的辣椒快熟了，下一茬接着忙。他顿了顿，用最质朴的语言说道：“真心感谢！”

再回想在铁佛寺村吃瓜的时候，亢大叔连说了好几遍“瓜不值钱”。而此刻在南京，近万名环卫工人带着满足的笑容咬开同一个品种的西瓜，没有人觉得它不值钱。

中原的庄稼人信土地，信种下去就会长出来，信流了汗就有收成。所以即便瓜烂在地里、价跌到尘埃，他们也不怨——地不会骗人，只是这一年不太顺。他们管这叫“歹日子”，说好一年歹一年，熬过去就行。但当有人从几百公里外赶来，报出一个高于市场价的数字，说“不能让你们白忙”的时候，他们就把最好的瓜一个一个拣出来，码好，递上去。他们不擅长表达感激，但感激都在手上。

策 划 杭春燕

统 筹 于英杰 徐晓冬 刘丹平

执笔／图片／视频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韩军 应巧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