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去海外工作，这对我吸引力挺大的。”7月28日，江苏高招第二阶段志愿填报结束，徐州考生小章把江苏建筑职业技术大学放在志愿靠前位置。吸引他的，是该校与徐工集团联办的“徐工班”，毕业后有机会直接参与徐工在海外的工程项目。出海企业旺盛的用工需求，为学子就业开辟了新路。

 伴随国内企业加速出海布局，海外基地急需熟悉中国技术标准、兼具语言沟通能力的复合型技术技能人才。《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围绕职业教育、基础教育、工程师教育、人工智能教育、教师发展等领域分享中国标准和中国方案”“规范有序开展海外办学”。乘着职教对外开放窗口，江苏多所高职院校联动龙头企业探索多元出海路径，打通国内学生海外就业渠道，同步为合作国培育本土技能人才。

企业走出去，人才要跟得上

早些年，企业“走出去”的多是短期项目，设备故障、项目运维需要临时从国内派人。现在中资企业在海外是长期工厂，光靠国内持续外派，成本上扛不住。

常州澳弘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表示，企业落地泰国市场后，当地基础操作工储备充足，但缺少懂中文、精通设备技术、能衔接上下管理的复合型骨干人才。比亚迪、鼎智科技等出海制造企业，也普遍面临同类人才缺口。

“两年前，就有企业问我，你们在印尼有没有业务？有没有对口的人才？”南京工业职业技术大学（下称“南工”）电气工程学院院长刘颖说。在龙头企业中，这种需求更为迫切。去年底，该校国际教育学院院长张海宁随宁德时代团队赴西班牙考察。一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宁德时代欧洲基地需要懂中国技术标准的人才。“回来后我们就开始商量推进‘2+2’班。”张海宁说。

2025年底，南工与宁德时代签署校企合作协议。双方的两个核心议题中，第一项就是如何协同开展国际化技术技能人才的联合培养。半年后，时任南工校长何学军带队赴西班牙，实地考察宁德时代工厂，并与西班牙内布里哈大学签署三方合作备忘录。随后，双方在中国驻西班牙大使馆公使衔参赞见证下，签署国际化人才培养合作备忘录。

2026年6月，宁德时代—南工新能源产业学院揭牌，“2+2”现代学徒制班同步开班。在何学军看来，这次合作的意义不止于一个班级的开办。“学校积极推进职教出海，通过输出优质职教资源、开展国际合作项目、搭建跨国技能交流平台，助力中国职教标准走向世界。”他表示，校企携手出访西班牙，标志着双方合作从国内协同向国际协同延伸，未来将更好服务新能源产业发展和高素质技能人才培养。

江苏建筑职业技术大学负责“海外徐工班”的仇文宁教授曾在徐工集团干了10年技术，对企业出海的人才困境再清楚不过：“原来出去一趟要派3个人——一个翻译、一个工程师、一个技术工人。现在不行了，成本太高了。海外服务工程师必须既懂技术，又会操作维修，还要能用英语沟通。”

瞄准这一痛点，2017年该校“海外徐工班”应运而生。首届“海外徐工班”学生丁一记得，从大二下学期开始，他便与班里20余名同学一起进入徐州重型机械有限公司，在生产线上轮岗实训。“整个起重机产品分上下车结构，传统招工只会聚焦特定部分，而我们每个工序都要轮岗。”毕业后，他入职徐工，足迹遍布沙特、阿联酋。2020年在沙特，一台起重机在沙漠中“趴窝”，他驱车3个多小时赶到现场，仅用10分钟排除故障。6年时间，他升任业务主管，成长速度远超同期入职的普通员工。“徐工班”及现代学徒制等项目，已累计为徐工集团培养300余名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

想走出去，先练好内功

校企合作不是签了协议就能自动运转的。

刘颖认为，校企刚合作时，大家往往有距离感。企业有生产节奏，学校有教学周期，两者之间的“齿轮”需要时间才能咬合。

海外办学的磨合难度更不用说——语言、文化、政策之外，连设备标准可能都不一样。国内学生学的是中国标准的设备操作，到了海外，面对的可能是不同的技术规范。许多学校看到政策窗口打开想“出海”，但往往卡在第一步：找不到愿意深度合作的企业，或者签了协议落不了地。

张海宁对此体会更深。“国际化这件事，不是一两年能做起来的。”学校“出海”的门槛，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高。

首先是专业要有积累。南工与宁德时代能一拍即合，前提是学校在新能源、电气、自动化等方向有扎实专业基础。其次是国际化有沉淀。南工在国际化办学上做了很多年——2016年在赞比亚与中资企业合作设立机电分院，机电一体化专业教学标准被赞比亚职业教育培训局采纳，成为该国国家标准，这是全国职业院校中的首例。2020年“中文+职业技能”国际推广基地获批。

有了这种积累，才能跟得上企业步伐。南工与宁德时代的合作，与过去校企合作的本质区别在于：过去是企业直接来学校“要人”，现在是学校将国内已打磨成熟的育人体系与龙头企业的一线技术标准相结合，为海外办学积累可转化的课程和标准资源。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带走的不仅是一张文凭，还有一套被龙头企业认可的“能力认证”——只有具备这种能力，企业才敢把人派到海外去独当一面。

南工的探索，背后是江苏职教多年的积淀。全省47所高职院校在24个国家设立103个境外办学机构及项目，其中2022年启动的“郑和学院”已达30所。

江苏经贸职业技术学院与印尼三宝垄国立大学共建的“郑和学院”便是其中之一。该校产教融合办公室副主任杨蔚民介绍，郑和学院采用“2+N+N”模式——两个主办校、多个区域办学点、多家合作企业联动，共同制定人才培养方案。2023年起，学校在印尼成立郑和学院，联合极兔速递等企业，根据当地产业需求制定电子商务、现代物流管理等专业的人才培养标准。“学生前两年在印尼完成基础课，第三年来江苏经贸学习专业技术，最后一年进入中资企业实习，从招生到就业形成完整闭环。”杨蔚民说。

今年6月，江苏经贸职业技术学院谢忠赟老师前往该郑和学院完成为期两周的“商务数据分析”授课。课堂上，他让学生调研本地餐厅的客单价和客流，带他们走进摩托车维修店观察产业链运转。“当地学生理论基础还可以，但商业实践偏弱，所以我尽可能用他们身边真实的东西做案例。”课后他还主动联系印尼本土物流企业，为学生争取实习机会。

目前，这套模式已从印尼复制到柬埔寨、中亚等国家和地区，学校制定了11项国际职教标准、开发了68部双语教材。

更高层次的协同，更精准的匹配

为海外培养人才，难度比国内高出不止一个量级。

龙头企业布局海外，人才储备必须走在工厂建设前面。宁德时代西班牙工厂预计2027年至2028年投产，2025年底就已经与南工启动合作。签约时，双方谈的第一项就是国际化人才培养。

张海宁介绍，海外工厂有本地员工比例要求。这意味着学校培养的不只是“能出国的中国学生”，还要能培养“懂中国标准的当地人”。企业既看中伦敦南岸学院学生的语言能力和国际化视野，也看中电气工程学院学生的专业技能，两种需求叠加，对学校的课程体系、师资配置、国际合作能力都是新的考验，“不同学院、不同专业，拧成一股绳才能对接上企业的多元需求。”

培养“懂中国标准的当地人”，江苏职教已有多年实践。

常州信息职业技术大学自2021年起与泰国职业院校开展“1.5+1.5”联合培养，即泰国学生先在本国学习一年半，再来中国学习一年半，毕业后获得两校双文凭。该校海外教育学院院长王鸿凯介绍，该项目的核心在于让当地学生既会中文，又懂专业，还能理解中国企业的管理方式和工作理念。

不久前，参与该项目的泰国学生马章红成功入职常州澳弘电子泰国工厂，从事中文翻译工作。“在学校打下的中文底子和沟通训练，让我很快适应了工作，实现了‘毕业即上岗’。”截至目前，联培项目已累计培养学历留学生近200名，均进入比亚迪、澳弘电子等中资企业海外分公司实习就业，用人单位满意度达95%以上。

比校内协同更考验人的，是育人的时间差。2025年签约、2026年开班、2028年毕业——企业愿意等三年，学校能不能在这三年里把人才培养出来？对此，宁德时代同步开放了覆盖三大场景的实训设备及双师认证体系，从招生阶段就锁定标准。

龙头企业能等三年，但大量中小微企业等不了。刘颖记得，有一家做城轨门的中型企业曾找到学校，说海外订单源源不断，派出去的人要一个人干好几个人的活。“他们问我，能不能把供应链、质量管理的课程加进去？”刘颖和教学团队商量后，把这些需求提炼成“典型任务”，放入选修课。“如果这类要求越来越多，我们可以总结出共性的东西。”

江苏省教育科学研究院职教所所长陈向阳表示，伴随着企业全球化布局持续深化，职业教育国际化发展已是大势所趋。江苏职教出海起步早、布点多、根基实，依托郑和学院打造特色办学品牌，与国内各类境外办学平台协同互补，多年来持续为中资企业海外布局输送了大批复合型技术技能人才，积累了成熟可行、可复制推广的产教融合国际合作经验。抢抓这一重大发展机遇，仍需持续完善系列配套支撑，搭建多部门常态化协调机制，推动职业标准、专业教学标准的国际化对接与互认，健全海外办学全流程保障机制等。他同时建议，各职业院校也要立足自身专业积淀，在注重风险防控的基础上，不断完善产教融合国际合作机制，持续释放职教出海的发展动能。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杨频萍 谢诗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