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日，徐州高温预警，午后热浪蒸腾。在地铁1号线乔家湖站内，一处清凉自习室备受市民欢迎。暑假以来，大三学生小吴就“泡”在这里，朝九晚九，日日不辍。“省钱、方便，心能静下来。”她说，这里比咖啡馆纯粹，比家里有仪式感。数据显示，这里工作日上座率超85%，周末更是一席难求。

不仅是自习室，地铁空间还不断上新艺术展示、商业便利店、图书馆、地铁大食堂等复合功能。“以苏州和徐州为代表，便民惠民地铁生活圈正逐渐构建。”南京市城市与交通规划设计研究院教授杨涛观察，近两年，地铁公共交通正陆续从单一“客流通道”升级为多元“生活场景”。

地铁站变身“避暑驿站”“遛娃据点”

木里站纳凉区矮桌上有儿童绘本角，夏圩、车坊站配老花镜、放大镜等适老物资，李公堤西站设自习室……今夏，苏州地铁9条线路有95座车站开设纳凉区，参考各站点日常主流客群特征等，按需定制童趣、银发、书香、便民等不同功能专区。

苏州之外，江苏多地地铁纳凉区都从“基础款”走向“定制款”。无锡有85处贴心纳凉区，备齐座椅、饮用水和防暑药品等，其中23处设儿童游乐区。常州文化宫站纳凉驿站每月开展一次义诊，由常州地铁联合市中医医院共建；五角场站童心纳凉驿站里，童书、积木桌、动画角一应俱全。南通轨道交通全线开放纳凉、饮用水和阅读等服务，友谊桥站工作日还上线免费校准家用血压计服务。

地铁功能不止于纳凉。在江苏，市民游客“衣、食、住、行、游、购、娱、健”全链条需求，都能在地铁站内得到满足。在无锡三阳广场站，上班族能顺手取回改好的衣服、自助拍一张证件照；在苏州地铁时代广场站内的运动街区，上下班间隙能挥拍、跑步、撸铁、瑜伽；周末休闲，到南京新街口站“萝铁文创”店，带走一份文创纪念品，“乘着地铁去读城”融进日常。

苏州轨道交通资产经营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刘海艳介绍，他们正从轨道交通运营商，向城市综合服务商转型，把地铁站看作城市“15分钟生活圈”的线下微枢纽。简单说，就是让市民在家门口地铁站里，就能搞定日常小事，不必再东奔西跑。为此，苏州地铁推出自营业态商业品牌“汇星连”等，已完成88座站点全域焕新，承接助老、便民服务和文化普惠等城市民生职能，同时新增标准化商业盒子79个、高架站新增租赁面积1.5万平方米。

目前，徐州地铁全线站内开设14个地铁大食堂、10个“徐宝商超”和15个生鲜自提柜，引入7-ELEVEN、蜜雪冰城、瑞幸咖啡等商业业态。徐州地铁还将立足汉文化特色，打造多元便民场景，推动站点由单一通行空间向复合型城市公共节点转变。

除了在站内腾挪空间，南京地铁10号线共青团路站向“上”要空间。深夏，车站出入口屋顶上方绿植成荫，木质休闲座椅错落排布，居民和乘客在这里候车、纳凉、聊天，公园下方的空间已进驻24小时便利店。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交通市政处相关负责人介绍，共青团路站地处老旧小区密集片区，居民公共活动场地稀缺，规划团队跳出传统平铺建设思维，依托场地西低东高的天然高差，在车站出入口上方搭建公园，在建筑板下边角空间植入便利店等业态，“一站式”补齐老旧小区周边的公共活动与便民服务缺口。

地铁功能从“运客”到“运营生活”

“以稳健经营保障公共服务持续改善，是包括徐州地铁在内的全国多数地铁运营者必须回答好的现实课题。”徐州地铁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曹小为坦言，地铁的目标，从“一段行程”走向“出行全链条”，从交通设施变成城市生活节点。

截至2025年底，全国城市轨道交通运营里程超1.1万公里，行业正从集中建设期迈向“用好空间、服务好人”的新阶段。省城市交通规划研究中心有限公司总工程师王树盛分析，江苏轨道交通建设较早，行业关注的问题已延伸到“为什么选择地铁、到达车站后还有哪些需求、怎样更好地连接城市功能和日常生活”。城市对地铁的要求也从“建得成”向“建得优、运得好、效益强”转变。

“公益与效益可以良性循环、互为反哺。”王树盛说，轨道交通运营成本高昂，单凭票价覆盖成本很难。地铁运营方有很强的动力去盘活存量空间，通过增加商业等收入来减轻运营成本压力。利用纳凉、便民服务等空间聚集人流，也能转化为商业消费，反哺运营。

苏州地铁食堂、银发驿站、免费纳凉阅读区吸引周边居民、老年群体、学生进站，大幅提升站点客流，广济南、南门、苏博站点客流分别同比提升8.14%、7.43%、22.81%。

自今年1月，徐州地铁推出多场景赠票联动专项活动，覆盖地铁大食堂等民生业态，通过“消费满额赠地铁票”等方式，构建“商业引流、轨交出行、消费反哺”的联动闭环。消费赠票模式推行约半年来，已带动地铁商户客单价提升10.18%，新增地铁客流29631人次。

数据背后，居民体感更加真切。8月4日傍晚5点半，乔家湖站地铁大食堂档口热气腾腾。麻辣小龙虾、盐水鸡腿、大包子……菜品丰富，价格透明，吸引着刚下地铁的乘客驻足选购。一名乘客说：“下地铁就能吃上热乎饭，10元钱就搞定。”

“地铁一响，不止黄金万两”

“当初买地铁房只想着通勤方便，没想到还送了个免费图书馆、干净实惠的大食堂，这简直是买房‘超强售后’。”下班回家，顺便到徐州乔家湖站“美好驿站”城市书房接孩子的爸爸笑着感慨道。

“地铁一响，不止黄金万两”，杨涛认为，地铁不仅是交通工具，还是深层次重塑城市空间、生活方式和城市发展的核心要素。

地铁地下闲置空间不再是附属边角资源，而是补齐城市社区服务短板的重要载体。以徐州为例，地铁车站普遍存在的碎片化、低利用率的边角闲置空间——自动售票机周边、立柱夹缝、换乘廊道末端等区域，被重新利用，有效补齐便民服务短板。徐州地铁集团手握约27万平方米可经营性资产，其中15万平方米为存量运营资产。

过去近一年，通过“轨道+商业”的转型探索，徐州地铁存量资产整体出租率从64%跃升至82%，沉睡闲置配套物业被逐一激活。徐州东站换乘通道已形成文旅集散中心，占地面积2000平，总体盘活资产面积超3800平方米。曹小为总结，徐州地铁的实践路径是，盘活存量空间聚流，植入便民业态惠民，赠票联动反哺地铁消费，资产增值再投入。

通过摸排挖掘、轻量化改造和文化赋能等，江苏多地地铁正转变为承载公共审美、城市文化和便民体验的复合型城市客厅。

同样是引入商业，为何地铁运营者不再做“二房东”？在房地产繁荣年代，把站厅边角租给连锁品牌收租金，是省事可行的变现方式，但存量资产盘活的关键不仅是“租出去”，还有如何“用起来”。

苏州地铁突破传统租赁模式，与自有商管公司组建融合经营团队，全程直接参与经营管理，地下空间发展以公共服务为底色、市场化运营。广济南大食堂日均订单2600单，其中老年客群占比超五成，用市场化营收覆盖食堂成本，实现惠民不亏本。南门站、拙政园站两处老年餐桌开业3个月以来，累计完成客单21.5万单，探索“地铁+养老”模式，补位城市服务。

此外，所有地下空间改造始终坚持“交通功能优先”的刚性底线——以广济南路站改造为例，施工前先重构站厅动线、增设采光中庭缓冲带，商业区域全部设置独立休憩、疏散通道，保障乘客优先通行权。在此基础上，再谈业态怎么落、空间怎么用。

王树盛介绍，江苏多地探索的“地铁生活圈”，与国家“宜居城市”“15分钟便利生活圈”理念高度契合。地铁站内外就有各种小商店和邻里中心的地方，功能与周边居民活动完全贴近，强调便利和亲近。

“地铁是大城市交通中的王者。”杨涛介绍，TOD理念的核心是用公共交通引导城市紧凑开发，避免小汽车无限蔓延导致的低密度扩张。TOD理念对江苏城市尤其适用，城市主要发展轴、客流走廊、交通枢纽、城市中心都应围绕地铁串联，“这是最高效、最节约、最低碳、最可靠的方式。把地铁跟城市空间、土地开发、产业发展、衣食住行紧密结合，交通拥堵、空气污染和热岛效应等‘城市病’就能获得极大改善。”杨涛说。

评论 | “地铁直通生活”还能有更多想象空间

地铁站里的“柴米油盐”，表面看是商业配套升级，实则是城市运营思维的进化。地铁不再只是把人从A运到B的交通工具，而开始像“城市合伙人”一样，主动为市民的“全链条生活”提供空间和服务。

“地铁生活圈”惊喜还将持续加载中。王树盛团队近期对江苏省TOD开发状态的调研显示，全省地铁站点的存量空间开发大致仅有三成较高——如南京老城内的珠江路、张府园、大行宫等站点，周边业态丰富、开发成熟；另有三成具备一定基础但仍有提升空间，还有四成潜力较大。

潜力转化为现实，仅地铁本身努力还不够，还需要从城市发展的顶层逻辑上转变思路——让地铁成为城市开发的“金钥匙”。新加坡、伦敦和东京等城市的规划管理者，在所有环节上都给了公共交通优先政策环境，城市总体规划围绕地铁来做。规划建设时，就明确“建地铁就是建城市”，把高密度开发、公共服务、慢行系统优先配置在地铁站步行范围内，让“出站即生活”成为设计的起点而非终点；同时通过高昂的上路许可证成本、拥堵费和高额停车费等，让小汽车成为名副其实的高消费出行方式，用“实际使用成本”引导市民主动选择公共交通。

当这些思路落地，地铁便不再只是交通工具。当每天几百万人的“必经之路”真正变成“幸福之路”，地铁的下一站，就是生活。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刘春 实习生 王越

视觉江苏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