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至6日,全省新大众文艺文学创作研修班在泰州举行,这是江苏首次面向新大众文艺群体举办文学类培训。46名学员从全省各地奔赴泰州,单甯、姚刚、李冬、刘慧、常玫瑰等5名江苏新大众文艺优秀代表更是与乔叶、蔡崇达、王十月、黄灯、庞余亮等5位著名作家结对,他们将在首期“大众创享·文学结对”项目中,获得为期一年的创作辅导。
由于新大众文艺群体普遍存在创作准备不足、“续航”能力有限的难题,这项放眼全国都颇具前瞻性的创新探索,试图为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可持续发展探索“江苏路径”。
从田间、工位和灶台抽身
素人作者与名家“结对”
启动研修班和结对项目之前,省委宣传部委托咨询公司做了一份调查问卷,针对1245份有效样本,勘探“公众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文学创作扶持”。
新手要改稿,老手要发表,但怎么写、写什么、往哪投,是大家的普遍焦点。50.8%的受访者需要技法指导与改稿,希望与导师结成长期师徒,提供从创作到发表的“一条龙”支持,而非只给单次讲座。
于是省作协策划了首批“文学结对”,为期一年。“我们倾向选择那些与新大众文艺群体有共同语言和相似经历的人担任导师。”省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鲁敏对记者说,“比如北京作协副主席、茅盾文学奖得主乔叶,她中师毕业,做过小学老师;广东文学馆馆长、鲁迅文学奖得主王十月,16岁务农,做过25份工作。他们的经历或能触类旁通,帮助素人作者在文学观念、风格技巧方面有所突破,助推那些有潜力的写作者走得更远一点。”
5名徒弟通过各种渠道推荐筛选脱颖而出。“80后”单甯是宿迁沭阳的个体户。“70后”徐州农民诗人姚刚比导师蔡崇达还要年长7岁。李冬是“80后”自由撰稿人,写长篇小说。80后刘慧来自南京桂花鸭(集团)公司,几年间发表15万字。泰州馄饨店店主常玫瑰则已是读者熟悉的老面孔了。
从田间、工位和灶台抽身,作者们来到聚光灯下。
“今天是我穿得最体面的一身,平常下地干活穿不得好衣服。”姚刚憨厚地笑道。他给记者展示他的抖音号,他在贾汪农村承包了30多亩地,他务农30年间写了2000多首诗,但几乎都是“抽屉文学”,“以前在农村,写作比偷东西还丢人。有灵感的时候我就用木棍写在田埂上,后来偷偷带上纸和笔。现在好了,直接从微信上发给自己。”
宿迁个体户单甯的“来时路”同样不堪回首。“20年前我因为痴迷写作患上偏头痛,只好搁下了笔;又因为欠了一个月房租,房东卖掉我收藏的200多本书。直到2022年我看到宿迁举办改稿会,才鼓起勇气重新创作。”他带着小说《杀猹》参加上海的征文活动,被来自《西湖》杂志的评委相中、刊发在《西湖》上,接着入选2025收获文学榜中篇小说榜,这才误打误撞地闯进了文学界。
单甯坦言,多数刊物或盯着名家,或掘地三尺挖掘年轻作家,对他这样的“中年新人”并不友好,对这次结对,他倍加珍惜:“20年前我就在《青年文摘》上读过乔叶老师的作品了,近年来又‘追踪’了她的每一部小说。我想跟她请教如何设计小说结构,怎么设置人物关系,以及如何写出人性的复杂。”
怎么写得好、走得远
“新大众”不等于“艺术免检”
61岁的徐州炒货店店主石德生,为省钱坐了7个小时慢车,奔赴心中的文学盛会。听完一堂“大师课”,常玫瑰记了四页纸,还在个人公众号《小草也开花》上激动地告白“我和庞主席结对了!”
新大众文艺的葳蕤风景,让省作协副主席、鲁奖得主庞余亮想到里下河淤泥里挖出的古莲子,它们沉睡多年,却在新时代的春风里找到了阳光和雨水。
然而这些作者大多带着困惑前来,这和当前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时代命题相呼应。对此,庞余亮毫不客气地拿学生常玫瑰“开刀”。“我跟玫瑰讲,文章不要写得‘太满’,太满就没有留白和余韵;不要写得太快,要重视结构的力量。我打算帮她分析10篇作品,指出缺点。”庞余亮向记者分享带徒计划。
在庞余亮看来,新大众文艺的理想是王计兵式的“低处飞行”,“你可以飞得低一点,但一定要飞。把身边人的故事写一遍,是一个好的起点,你还要从生活中结出梦想的花朵来。”
因此,当置身新大众文艺的春潮,文学大省江苏试图向前多走一步,探索“普及与提高”的恒久命题。一个共识渐趋凝聚:“新大众”只是定语,而文学不能因此被“打折扣”。
“那么多人都写父辈,为什么偏偏蔡崇达《皮囊》能在全球销售600万册?”鲁敏抛出了一个问题。回答这个问题时,蔡崇达也抛出一串反问:“你真的‘认识’你的父母吗?你真的感受过他们的灵魂、了解他们的精神处境吗?在我看来,父母题材不是被‘写滥’了,而是写得远远不到位。这取决于我们是否拥有关心他人、关心生活、关心自我的能力,我们的创作能否跟得上人心——这才是文学的‘来处’与‘去处’。”
除了“写得好”,新大众文艺还需“写得久”“走得远”。一些作者写完自己的故事后就“素材告急”;或是有了点名气,就失去原本清新粗粝的草根气息。“这就涉及‘第一本书’和‘第二本书’的区别。”蔡崇达向记者解释,“‘第一本书’出自‘不得不写’,作者迫切地需要通过写作来解答内心的命题;但在抒发完个体情绪后,能否写好‘第二本书’,是更值得关注的话题。”
如何写好“第二本书”?研修班课堂上,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汪政带来了主题为“从‘自言’走向‘代言’:新大众文艺的超越之路”的讲座。这个主题乍一听似乎说反了:新大众文艺难道不是摆脱了作家“代言”、实现了人民“自言”吗?但汪政想讲的是接下来的“进阶”,即如何从个人经验出发,写出“他人”“我们”的共同心声,在更大时空里赢得广泛共鸣。
“部分作者存在文化修养、创作准备不足,贪图成名发表、被流量‘绑架’的问题。而且作品文体偏单调,以散文诗歌居多;题材多为亲情友情爱情,缺乏深刻的思想、宽广的视野和对人性的诘问,艺术上质朴有余、精深不足。”汪政给在座学员们“泼了盆冷水”,他强调新大众文艺是新时代文艺的有机组成部分,作者们不能因为社会的重视和托举,就以为自己在艺术上“免检”,当公众的好奇心退潮、拿出文学标准时,能够留存下来的只有好作品本身。
不是让人人都当作家
表达自信、书写“中国故事”
“这篇原创性不够,有掉书袋之嫌。这篇资料堆砌,没有超出‘采风文章’的范畴。”现场改稿会上,凤凰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李黎毫不客气。
“题材分外宇宙(身体之外的世界)和内宇宙(内心世界)两种。学员作品普遍只关注外宇宙,对内宇宙开掘不足。此外,语言分公共性和个人性,文学要找寻的是独特的个人语言。”无锡市文联副主席、无锡市作协主席黑陶给出建议。
“韩成全的诗歌习惯升华,喜欢用形容词、副词,其实诗歌写作有时候少一些修饰、不形容会更有张力。”《青春》杂志社副主编陆萱对“锁匠诗人”提出修改意见。
除了面对面改稿、对“种子选手”进行精准滴灌,研修班还邀请省内几家报纸副刊参与讨论。其中,泰州报业“坡子街”副刊备受关注:主打“百姓故事、人性书写”,“坡子街”构建了覆盖5000余名作者的庞大生态圈,既有院士专家的深邃哲思、援非医生的异域见闻,也有卖肉师傅的市井日常、滴滴司机的奔波故事。特别是在涵养“大众创享”的文化生态、抓住微信时代的传播红利上,“坡子街”对副刊同行颇有启示:通过建立6个500人微信群,聘请29位评论员每日点评美文,以及建立“1号茶室群”与活跃作者深度互动,坡子街在“云端”实现了破圈生长。
不过,一如庞余亮所观察到的,当前报纸副刊普遍存在作者年龄偏大、人才梯队断层的问题,如何鼓励年轻人提笔创作,涵养热带雨林式的大众读写氛围,让书写成为一种普遍的生活方式,是为新大众文艺厚培土壤的必经之途。
为期三天的创作研修很快结束了。接过结业证书,学员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喜悦。
“我还是头一回参加省里的文学培训,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大咖老师。有机会跟黄灯老师学习写作,太珍贵了,让我这样的普通人也能被看见、被托举。”刘慧说。
“作为在连云港经营小微企业的普通创业者,我之前在75.5万字青春励志小说《有夜自携星月来》中,讲述了‘80后’草根少年校园创业、商场征战的故事。接下来我会在王十月老师的引导下,继续讲好‘港城故事’。”李冬说。
在“春潮”中眺望“秋收”,新大众文艺是让人人都当作家吗?当然不是。汪政笑言,大众写作是人民群众表达文化自信的方式,在“人的全面发展”的旗帜之下,新大众文艺旨在鼓励普通人提高文学素养,成为“中国故事”的见证者、书写者。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
省作协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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