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古都的灵魂,藏于山水之间,隐于街巷深处,活于民俗传承之中。地名,是城市的记忆载体,是镌刻岁月、赓续文脉的无声史书。日前,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胡阿祥携新书《古都南京:形象标识与地名印记》做客南京老门东骏惠书屋,他以数十年文献深耕与田野考据为根基,层层解构南京独树一帜的古都文化标识,让沉淀千年的地名文脉重回大众视野。
早在2006年8月,为配合南京老地名申报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作,胡阿祥即以2005年城市地理实体风貌为时间节点,领衔定稿《南京市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地名释文》50条内容。他将非遗地名系统划分为政区、聚落、建筑、山川、坊店五大类别,以学术考据为支撑、以人文温度为底色,对金陵地名进行体系化解读,让散落城市各处的地理符号,成为可触摸、可品读、可传承的活态城市文脉。
聚落地名:记录城市人居变迁
相较于山川胜迹的宏大叙事,聚落地名根植市井烟火,是市民感知古都文脉最直观、最熟悉的文化印记。在书中,胡阿祥选取“越城”“三山街”“中山大道”等14个聚落名称,由古至今,刻画南京城发展脉络。
“追究最早有文献可考的古城,便是越城。”胡阿祥介绍。南京建城史始于越城,周元王四年(公元前472年),越国范蠡筑城于秦淮河畔,后世称越城,兼具军事戍守功能。历经岁月更迭,城池渐至荒颓,化为土丘,地名却留存至今。六朝之时,越城是都城建康南面的军事屏障,城外居民聚息、工商业兴起,孕育出南京最早的市场,为六朝城南繁华埋下伏笔。三千余年时光流转,越城遗址至清代犹存,地名封存着这座城市最初的建城记忆。
谈及南京古代商业聚落的兴衰流变,就不得不提“三山街”,胡阿祥说,三山街虽得名自明初,但自六朝起便是城市交通要道,周边商业也渐渐兴起,至明代臻于鼎盛,成为南京核心商业聚落,街巷之内书铺林立、商贾云集,尽显繁华。《桃花扇》中“天下书籍之富,无过俺金陵;这金陵书铺之多,无过俺三山街”的记述,更是精准印证了此地的人文经济盛况。民国城市道路拓宽改造后,三山街实体街巷肌理逐步消融,但其地名并未消亡,依旧作为城南核心片区概念延续至今,成为古城商业文脉的重要留存。
从古街古巷到现代街区,聚落地名的迭代,见证着城市格局的革新。胡阿祥重点解读“中山大道”地名体系,这条道路专为迎奉孙中山灵柩归葬南京修建,是南京首条现代化道路,衍生出中山路、中山东路、中山北路等,构筑起现代南京主城的道路骨架,作为人工规划形成的聚落地名,它承载着近代历史记忆,重塑了整座城市的空间格局。
“南京聚落地名的演变脉络,是一部浓缩的城市发展史。”胡阿祥总结道。王朝诏令、商贸繁盛、城市建设扩展——多样的演变方式刻画出南京如今的城市风貌。纵然部分古老街巷的实体风貌已然消逝,但其地名符号代代延续、扎根城市,完整勾勒南京从千年古都向现代都市迭代更新的聚落轨迹。
建筑地名:承载人文古迹记忆
山川镌刻城市形胜,建筑留存岁月风骨。不同于街巷聚落扎根市井烟火,南京的建筑类非遗地名,依托楼台陵宇、古刹园囿而生,将王朝兴衰、人文诗思、宗教信仰凝注于名号之中,成为读懂十朝都会的实物印记。书中所述的凤凰台、鸡鸣寺、明孝陵、总统府等 13处建筑地名,铺陈出南京厚重的城市记忆。
作为南京历史文脉的标志性建筑,明孝陵,这座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与其马皇后的陵寝,在中国陵寝制度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其于洪武年间动工营建,一改唐宋以来帝陵格局,成为后世明清皇家陵寝的范本。孝陵红墙黄瓦、神道绵延,石兽、文臣、武将分列驻守,历经六百余年,殿宇虽有损毁,仍完整留存明初建筑工艺与礼制思想。2003年明孝陵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胡阿祥解释道:“它既改变了中国四大古都中唯独南京没有世界文化遗产项目的尴尬,也从别样的角度彰显了南京的政治地位与华夏文化。”
若论江南古刹文脉,鸡鸣寺堪称寺院建筑代表。鸡鸣寺坐落于南京鸡鸣山东麓偏北,始建于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山体旧称鸡笼山,朱元璋嫌名称不雅,取“晨兴勤苦”之意更名鸡鸣山,寺庙由此得名。规模大时占地百余亩、寺田四千余亩,是皇室上香重地,1958年改为尼众道场。
明清两代鸡鸣寺屡经修缮。康熙题“鸡鸣古迹”、乾隆书寺额,咸丰时毁于战火,同治年间重建时已无旧时规模,张之洞取杜甫诗意修筑豁蒙楼,至民国增建景阳楼、立胭脂井碑,1979年后全面修复,1989年建成44.8米药师佛塔,成为城市地标。
胡阿祥介绍说,民间有许多关于鸡鸣寺的传说,比如鸡鸣寺得名于鸡鸣埭,前身为梁朝同泰寺,还有胭脂井藏陈后主与其妃嫔等,经学者考证均不属实。如今这里香火旺盛,鸡鸣寺、台城、九华山一线,是观赏南京山水城林风貌的绝佳路线。
古建筑,是凝固在大地上的城市史书。王朝更替、佛道兴盛、都城营建,都镌刻在斗拱飞檐、石阶红墙之间。许多古建原有殿宇早已不复完整,可建筑承载的文化内核不曾褪色。
山川地名:留存古都气韵底色
谈及南京山水,胡阿祥特别强调其“天造一半,人造一半”的风貌。南京的山川河湖之名,镌刻于衔山抱水的城市骨架之中。顺着水系江滩,胡阿祥详写“燕子矶”“秦淮河”“青溪”“玄武湖”“莫愁湖”等5处独特风景,铺展一幅贯穿千年的古都自然人文长卷。
万里长江边的燕子矶,是南京长江南岸最醒目的江川地标。七千万年前便形成的岩山矶头,三面环江、形似飞燕,因此得名。自古这里是渡江险隘,元明至近代无数战事在此发生,乾隆帝登临赋诗,感慨江道变迁的沧桑。历代文人临江抒怀,“燕矶夕照”从古景蜕变为“燕矶临流”,成为新金陵胜景,一座矶石之名,融地质变迁、兵家往事与文人诗情于一体。
“如果说百余公里长的秦淮河,流域面积2600余平方公里,这是孕育滋养南京的母亲河;那么,十里内秦淮,旧韵新声,演奏着真实、鲜活、雅俗之南京文化,则是流淌千年的南京之文化河。”胡阿祥介绍,六朝世家沿河聚居,商贾云集;明代夫子庙傍河而立,画舫楼台绵延十里,秦淮风月名扬天下。王朝起落间河道风貌几经盛衰,如今“秦淮风光带”游人不绝,一条河水之名,串联起古城千年商贸、文教与市井风情。
玄武湖与莫愁湖一北一西,湖名流转藏尽朝代更迭。玄武湖名始于南朝,为契合都城四神布局而得名,曾是水军训练场、皇家园林,宋元淤塞、明代封禁,近代辟为五洲公园,湖名随城建几度改换,却始终是城北山水核心。
莫愁湖得名于南朝莫愁女的凄美传说,宋代定名流传至今,明清亭台错落,“莫愁烟雨”自成一景。“莫愁,莫愁,有愁但不要愁,化愁为不愁。这正是南京这座屡仆屡起城市的文化写照。”念及“莫愁”之名,胡阿祥发出如此点评。
聚落地名沉淀城市人居根基,建筑地名镌刻古都礼制风骨,山川地名涵养金陵人文气韵。在胡阿祥新书的考据梳理下,三类南京非遗地名互为支撑、层层呼应,共同构筑起南京立体完整的古都形象标识。这些活着的地名印记,承载着十朝都会的岁月沧桑,让千年文脉在当代持续传承、生生不息。
实习生 于罗清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徐宁
图片除署名外,由凤凰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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