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生前曾为高邮、为秦少游鸣过不平。他在文章中写道:“江浙一带人见面问起我的籍贯,答云高邮,多肃然起敬,曰:‘你们那里出咸鸭蛋。’好像我们那里就只出咸鸭蛋似的!……我的家乡不只出咸鸭蛋。我们还出过秦少游……”而对于“古有秦少游,今有汪曾祺”的赞誉,汪曾祺笑称,自己在高邮只能排第三,前面还有秦少游和高邮鸭蛋。
汪曾祺不会想到,随着国内文旅热的不断升温,他和他的作品为故乡高邮带来了持续客流。
每逢周末或节假日,汪曾祺纪念馆内人头攒动。记者随机问几名游客:“是来旅游的吗?”得到的回答却是:“来访汪曾祺的!”
纪念馆馆长姜红兰说:“这些汪迷,以年轻人居多。汪曾祺的文章初品像水,再品像酒,文章的‘小温大爱’,抚慰了人的心灵。”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的世界很平常”“有人说故事像说着自己,有人说着自己像说故事”“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纪念馆内,有一处空间是专门展示汪曾祺笔下金句的,到访者多在这里驻足,拍照留念。
1920年,汪曾祺出生于高邮。19岁离乡后,直至1981年才再次回到故乡访问。他的许多作品取材于故乡高邮,人物、街巷与饮食中,都有鲜明的故乡印记。
作家铁凝如此评价汪曾祺:“他就是他自己,一个从容地‘东张西望’着,走在自己的路上的可爱的老头。这个老头,安然迎送着每一段或寂寞或热闹的时光,用自己诚实而温馨的文字,用那些平凡而充满灵性的故事,抚慰着常常焦躁不安的世界。”
汪曾祺留给世人的印象,是位“可爱的小老头”,而被誉为婉约派词宗的秦少游,在很多人心目中,则是一位多情的、才华横溢的少年郎。
在高邮,文游台与秦少游紧密关联。
秦王嬴政于公元前223年在高邮筑高台、置邮亭,故高邮别称秦邮。作为古秦邮八景之一,文游台始建于北宋太平兴国年间,最初为东岳庙。因宋代文学家苏轼途经高邮时,与当地名士秦观(秦少游)、孙觉、王巩在此聚会饮酒作诗论文,因此得名文游台,并逐渐成为历代文人墨客仰慕之地。
《秦观传》作者、全国秦少游学术研究会副会长许伟忠介绍,当时秦少游两次科举不第,有点心灰意冷。“苏东坡那次来高邮,主要就是鼓励秦少游不要气馁的。果然,第二年,秦少游考上了。”
扬州市作协主席周荣池认为,高邮文脉的真正形成,就在北宋,且以秦少游为中心。“当时大批文人都与秦少游有交往,四贤相聚文游台,则是当时的盛况之一。”
秦少游词作以婉约见长,名句传诵至今。诸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他被老师苏东坡评价为“当今文人第一流”,更被同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称赞为“国士无双”。
但如今的文游台,却是冷冷清清,与汪曾祺纪念馆的熙熙攘攘形成鲜明对比。记者去时,检票口几名工作人员守候着,门前广场少有游客经过。透过大门可见院中秦少游塑像,清瘦的他手执书卷,目视前方,显得颇为落寞。
文游台西侧是秦少游纪念馆,馆内展示以生平介绍等静态陈列为主,游客停留时间普遍不长。秦少游仕途多舛,其生平展陈也呈现出较为沉郁的基调。1085年,第三次参加科考的秦少游终于登进士第。入仕未久,他便因党争卷入风波,开始了辗转贬谪的生涯。被放逐数年之后,他奉诏放还北归,本以为苦尽甘来,却不幸客死归途。
松柏森然、文脉厚重,但参观体验更多停留在历史追怀,缺少让普通游客特别是年轻人进入秦少游精神世界的入口。同为高邮的文化IP,为何秦少游和汪曾祺两人在市场上一冷一热?
“一个地方要吸引游客,不仅要有看头,还要有玩头,汪曾祺纪念馆及其周边,具备这些要素。”高邮市文体广旅局相关负责人史洪营说,纪念馆周边很多小饭店、小门店甚至理发店、浴室,好多都在汪曾祺的文章中出现过,游客过来玩一玩、转一转,再花很少的钱就能品尝到汪曾祺笔下的美食,不亦乐乎?反观文游台,周边空落落的,不仅景区内各种陈列显得干巴,周边也没什么吃喝玩乐的地方,人气自然聚不起来。
汪曾祺纪念馆及其周边火爆到什么程度?2025年纪念馆接待游客35.9万人次,门票是免费的,但馆内包括咖啡、文创产品、汪曾祺著作的二次消费竟达158万元。
“这还不包括带动周边的消费。”史洪营举例说,纪念馆旁边有家“二子蒲包肉”,店主是汪曾祺小说《异秉》中人物“王二”的原型王广喜的后人。平日里,店里会周到地将蒲包肉切好,让客人带回家吃。遇到节假日,汪迷蜂拥而来,他们只能跟消费者打招呼,“实在忙不过来,麻烦回家自己切”。让史洪营惊讶的是,不仅汪曾祺笔下的店铺火爆,就连寻常的水果摊,节假日也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因为游客实在太多了。”
“汪曾祺离我们很近,而秦少游离我们太远。可能这也是一个原因。”许伟忠分析认为,汪曾祺的文字明白如话,贴近生活,满满的烟火气,普通人一读就懂,甚至可以参照他的文章学做菜。秦少游生活在近千年前,他的生活经历,不是寻常百姓所能体会的。而诗词属于古语体系,阅读、领会都有一定难度,有种天然的隔离感。
“我们肯定希望更多人知道秦少游、喜欢秦少游,但不希望通过过度娱乐化的方式,而是尽可能保持他的文化本真。这也是对秦少游、对文化的一种尊重。”史洪营说。
一千年沉淀下来的秦少游和一百年沉淀下来的汪曾祺,孰轻孰重?秦少游,是高邮人骨子里的骄傲,但汪曾祺,给高邮人带来了当下的热闹。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朱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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