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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忆张謇|一个自号“啬翁”的人,为何转头又喊出“有钱非全用掉不可”?

“人单单寻钱聚财不算本事,要会用钱散财。”

“一个人的钱,要从我的手内拿进来,再用出去,方才算我的钱。不然还是人家的钱,或者是箱匮里面的钱。”

“有钱人的势焰,实在难受,所以我非有钱不可。但是那班有了钱的人是一毛不拔,做守财虏,我可是抱定有了钱,非全用掉不可。”

……

句句通透、字字坦荡,这般“凡尔赛”的金句,可不是现代企业家的感悟,而是百年前弃官经商的“状元CEO”张謇亲口所言。

但他又自号“啬翁”,取“啬”之节俭,日常生活极其俭朴。饮食上,每天饭菜不过一荤一素一汤,只有来了特殊客人,才会杀鸡宰鸭。1909年他曾写信嘱咐夫人:“加意节省,每日菜蔬,一腥一素已不为薄。”衣着上,一件长衫常穿十年八年,有几件甚至穿了三四十年;袜子、棉袄破了总要加补丁,直到不能再补才换新的。寄信用旧信封翻过来再用,写文章或便条时,家中有包药的草纸或废纸也绝不浪费。大生纱厂《厂约》规定:“客至,五簋、八碟、四小碗、一点心,不得逾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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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江海潮生》中居家饮食画面

这样一个对自己“吝啬”到极致的人,却在慈善公益上倾尽所有,散尽千金。他一生创办了20多家慈善机构,从育婴堂到养老院,从盲哑学校到贫民工场,从栖流所到残废院,在南通织就了一张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社会保障网,真正实现幼有所育、老有所养、残有所助、贫有所依。

一声“恻然伤之”
他建起了全国最大的育婴堂

张謇投身慈善的起点,要从一次“不忍心”说起。清末南通旧育婴堂年久失修,屋舍低矮潮湿,看护敷衍懈怠,无数被抛弃的婴孩在这里冻饿染病、早早夭折。张謇与兄长张詧实地探访过后,“恻然伤之,不忍坐视”,当即下定决心,重建一座能真正养活、教好孤儿的育婴之所。

1904年,张謇在唐闸选址建新育婴堂,购地、建屋、置具,共花银2.34万余两,与兄长各承担一半工程款。1906年,全新育婴堂正式开门收容孩童。和旧式只管一口饱饭的保婴局不同,张謇打造的育婴堂实行“养教一体”模式:配备专职奶妈、内外医护、文化课教员、手工匠人;襁褓婴儿专人照料,七岁孩童入学读书,年长后学习纺织、缝纫手艺,让孤儿不靠施舍,也能掌握安身立命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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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婴堂

开堂第一年就收留了305名弃婴,第二年暴涨至1097名,此后常年稳定在千人以上,高峰时达1500余名,规模直接登顶全国。孩童数量持续暴涨,每年经费缺口逾万元,身边友人屡屡劝说缩减收容名额减负,张謇始终一口回绝:“无拒婴不纳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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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江海潮生》中张謇夫人徐端临终嘱托重修育婴堂

“岁月遥遥,殊难为继”,当实业营收不足以覆盖育婴堂巨大开销时,张謇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卖字。从1906年开始,张謇便在报纸上刊登启事,以鬻字方式为育婴堂筹资。他给自己定了一个“KPI”:每季度卖足500元,一年得2000元,够百名儿童一年之用。此后十余载,只要育婴堂资金吃紧,他便反复刊登鬻字启事,用笔墨稿酬填上孩子们的口粮、药费缺口。

不办六十大寿
他把宴客的钱建了养老院

对待孤寡老人,张謇同样以一己之力兜底余生。1912年,张謇六十大寿,按照旧时习俗,亲友乡绅早早备好厚礼,全城各界都等着状元公办一场盛大寿宴。可他直接移宴客费三千元,并加上亲友贺寿礼金,建起了第一养老院。

他在城南白衣庵附近划出十七亩半土地,亲自敲定院落布局、居室采光、冬日取暖配套,事事考量老人起居便利。这座养老院可同时安置120名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按月发放米面、棉衣、汤药,配有专人日夜看护。他在《移生日宴客费并馈金建养老院启》的公开启事中这样说:“一己之享,何如众人之安;一日之费,何如百年之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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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第一养老院

受张謇感召,兄长张詧七十寿辰时,同样散尽贺礼,于1920年在海门常乐镇建成第二养老院,常年费用由张詧私人承担。彼时张謇当众许下十年之约:待我七十岁,必再捐建一所养老之所。

1922年,十年期限如期而至,时局却早已急转直下。洋纱大肆倾销、国际棉价暴跌,再加上军阀连年摊派巨额军费,大生集团资金链彻底断裂,张謇身负数十万私债,实业运转举步维艰。所有人都默认当年的承诺只能作罢,他却顶住重压四处筹措资金,在第一养老院对面建成了第三养老院,新增146个养老床位,还开创性设立临终关怀区域,让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刻有尊严地离去。

在第三养老院开院演说中,他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夫养老,慈善事业。迷信者谓积阴功,沽名者谓博虚誉。鄙人却无此意,不过自己安乐,便想人家困苦。”

跳出一时施舍
他为弱者寻自立之路

不同于古代灾年施粥、临时捐粮的碎片化行善,张謇的慈善有自己的一套理念:在救济时间上要“久”,救助范围上要“遍”,救助方式上要“次第举办”。更重要的是,他摒弃单纯物资救济,坚持“授人以渔”,让残障、贫苦百姓拥有自力更生的能力。

1912年,张謇开始筹建盲哑学校。他深知残障孩童若不学一技之长,终将成为家庭和社会的负担,因此亲自规划课程设置。经过数年筹备,1916年11月25日,中国人自办自教的第一所盲哑学校——南通盲哑学校在狼山正式开学。张謇亲任第一任校长,为学校题写校训“勤俭”。学校不仅教授文化知识,更注重职业技能培训,开设藤工、雕刻等实用课程,让聋哑、视障孩子毕业后能凭手艺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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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生上课

同年,张謇在狼山北麓创办残废院,与盲哑学校相毗连。院内建有48间房舍,按照残障类型分区安置百姓,因材施教规划生计:手部完好者学习藤编、雕刻、制扇等手工;肢体障碍较轻者负责田间轻耕、仓库看管等轻体力劳动;完全丧失劳动能力者,由院方统一供养衣食医药。

针对失地盐民和贫苦民众,张謇创办贫民工场,传授纺织、编织等手艺。他还依托通海垦牧公司,改良荒芜滩涂为万亩良田,推行盐工入股机制,让失地百姓能分得土地、享有收成分红。每逢灾荒之年粮价暴涨,他一边约束粮商囤积居奇、平抑市面粮价,一边开设平价粥厂,还数次踏着泥泞滩涂实地踏勘灾情,坐在田埂上倾听百姓难处。

这套兼顾短期救助、长期谋生、终身兜底的慈善模式,让南通在1920年收获中外考察者盛赞,获评全国“模范县”,海外友人更将这里称作“中国的乐土”。

30年散尽257万银元
他一生以善筑南通

1922年后,大生实业陷入绝境,张謇创办的三百七十多所学校,以及三座养老院、育婴堂、残废院、盲哑学校等二十多家慈善机构,运转经费近乎彻底断绝。身边亲友纷纷劝说,先关停慈善机构保全实业,等产业复苏再重启善举。但张謇不忍坐视院中老人、孤儿、残障孩童失去依托,万般无奈之下,七十岁的他再度提笔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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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鬻字广告

盛夏酷暑,屋内没有任何降温器物,七旬老人每日站立挥毫两小时,汗水浸透衣衫、手腕肿痛酸胀也不肯歇笔。原本计划只售卖一个月,可各地求字订单源源不断,这一坚持便是整整两年。据统计,张謇在《申报》《新闻报》上至少各刊登过12次广告,在南通的《通海新报》上至少刊登过7次广告。1923年,鬻字“收入万二三千”;1924年,收入“约七千六百”。两年时间,张謇靠鬻字收获2万元,全部用于慈善公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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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鬻字广告收据

1925年,张謇在大生股东会上算了一笔账:二十多年来,“除謇自用于地方及他处教育慈善公益可记者一百五十余万外,合叔兄所用已二百余万;謇单独负债,又八九十万元”。也就是说,他不仅把赚来的钱全部捐了出去,还倒欠了八九十万。

据记载,从1903年到1926年去世,他把30多年的积蓄257万银元全部捐献给教育事业和公益事业。放在今天,说他是“倾家荡产做慈善”也不为过。

一生自号“啬翁”,对自身吃穿用度极致节俭,却为何拼了命赚钱也要做慈善?

“国家之强本于自治,自治之本在于实业教育,而弥缝其不及者惟赖慈善。”原来张謇早已理清实业、教育、慈善三者不可分割的关系,在他规划的“新南通”蓝图里,实业夯实经济根基,教育培育本土人才,慈善托举底层弱者,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1926年张謇离世,家中仅余下数千现金,未曾给子孙置办良田大宅,却留给南通一套覆盖幼、老、残、贫、流民全群体的近代社会保障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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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先生雕像

张謇百年之前培育的慈善土壤,至今仍滋养着南通的城市精神。2021年,南通成为全国地级市中首个由市委、市政府正式提出建设“慈善之城”的城市。近五年,南通全市社会捐赠总量超40亿元,惠及困难群众200余万人次;2025年度慈善会系统募捐4.29亿元,救助支出3.74亿元,惠及45万余人次。截至2025年,全市注册志愿者达259万人、志愿服务组织6300余个,“莫文隋”精神和“江海志愿者”品牌从34人发展到200多万人。张謇当年期盼的“人人有所依”,在当代南通变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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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江海南通

滔滔江海,潮生不息。张謇以实业撑起城市筋骨,以教育点亮民众心智,更以倾尽一生的慈善,赋予南通这座城市最柔软、最动人的温度。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任虹

责编:任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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