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晦日,丙午马年半年之交,阜宁县地名文化挖掘小组沿通榆河东南而行,踏访吴滩街道戴沟村。村庄水网密布,西抵通榆河,东依通马河,南靠串通河,北接立新村。立新河、电站河穿村而过,13条人工河道纵横交织,将整座村落托成一片浮于水上的陆地。村立新河以东地势为标准以下负0.3米,河西亦不足正一米。这片低洼之地,承载着戴沟四百余年生生不息的水乡烟火。
戴沟村名,源自清代戴姓乡绅捐资开挖的人工大沟,今称大车沟。新中国初期,沟道沿线架设多座脚踏水车,引串场河水灌溉良田,成为早年村庄农耕命脉。村内最古老的天然河道匣子港,曾是全村唯一生活水源。乡民逐水宜居、户户疏渠,将笔直港道弯成“九扭十八弯”。上世纪四十至六十年代,河面舟楫运粮、纤歌阵阵,留存着浓郁的水乡集体记忆。
戴沟是典型的移民聚落。元末战乱,戴氏先祖自安徽休宁县隆阜村迁徙至此。戴墩始祖戴曰润行医积善、置地安家,率六兄弟筑宅分房,至清初宗族成型,四百五十余年人丁兴旺。丁河庄留存文雅旧事,先贤丁正青赶考误期、陈情得试、考取秀才,乡名由此而来。随后周氏、刘氏族人相继迁来,插标立界、筑墩安家,各姓氏聚落扎根两百余年至四百年不等,共同构筑起戴沟最初的乡土根基。
艰苦洼地环境,淬炼出村民坚韧奋进的品性。上世纪七十年代,第一生产队长带领青年创办手工模具厂,努力改善村民生活。集体经济时期,村庄开办粮食加工厂、添置农机,主动突破贫瘠困境。全村16座桥梁皆以“富民、益民、为民”命名,朴素名称背后,是一代代基层干部扎根乡土、体恤民生的赤诚初心。
长久以来,低洼渍涝、土壤盐碱,是制约戴沟农耕发展的最大难题。1956年以前,土地仅能一年单季种稻,一年四季必须全域淹田泡水,持续冲刷盐分,方可保障来年耕种。当年各生产队风车常年不停,日夜引水护田,土地一干便泛盐硝,难以种植。
受盐碱制约,旧时粮食产量极低,丰年亩产仅四五百斤,歉收不足三百斤。田间常年软烂积水,人畜难以作业,秋收只能以牛牵小船入田转运稻把,农耕异常艰辛。1956年全县推行旱改水,戴沟因地制宜反向施策,坚持以水刷盐、活水改土。历经多年持续治水洗碱,土壤肥力稳步提升,村庄终于打破单一种植模式,实现稻麦两熟。
立新河以东原为荒滩,上世纪五十年代开荒成田,因地势过低、土质贫瘠,至今亩产仍较河西低近两百斤。一代代戴沟人以耐心对抗盐碱,以深耕对抗贫瘠,在低洼水土间耕耘出世代安居的良田。
水为戴沟之困,亦为戴沟之兴。作为苏北“二五”重点水利工程,通榆河南起南通、北抵赣榆,全长近两百公里。1958年一期工程动工,阜宁段历时4月完工,因时代条件所限未能全线贯通,搁置数十年。84岁戴元虎老人亲历了1963年河道疏浚,施工期间发生河道倒坝险情,治水的艰难历历在目。
1991年江淮特大洪涝后,通榆河工程全面复建疏浚。当地流传水乡奇谈:复建开工前夕,河底巨鱼率众顶坝遁走,挑河中未见一条十斤以上的大鱼,仅于挖起的深淤中寻得巴掌大鱼鳞,乡人推测领头巨鱼重达数百斤。传说虽无从考证,却让水乡百姓常怀敬畏水土、善待生灵的质朴本心。
通榆河全线贯通后,成为苏北重要水运通道与灌溉命脉。上世纪七十至九十年代,河堤高地建起六座砖窑,壮大村集体经济。从清代疏沟引水、先民治理港河,到当代参与跨世纪水利工程,戴沟人代代浚河治水,将一片低洼泽地,耕耘成宜居可兴的安稳家园。
走访尾声,村内老人捡拾枯枝落叶、晾晒储薪,惜物俭朴、不废寸材。即便燃气、电灶普及,旧习依旧相传,正是洼地水土孕育的踏实与温良。采风之余,地名文化挖掘小组感其低处生根、百年不屈,特填一阙《鹧鸪天》以记风物:
洼地浮村水网长,冲盐排涝灌田粮。先民扛土居荒地,氏族分墩拓水乡。
引古港,浚沟塘,十三河道改农桑。地卑人毅生生续,枝叶寻常薪火藏。
地势虽洼,烟火不卑;水土寻常,人间滚烫。戴沟无名山盛景、无显赫史迹,却以四百年垦殖、治水、坚守,诠释了阜宁水乡最朴素、最动人的乡土力量。(朱惠 程祥 崔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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