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81周年纪念日。

在江苏南京，江苏省演艺集团京剧院的排练厅里，鼓点急促，唱腔高亢。新编京剧《四世同堂》已经在这里进行了一个月的打磨。

9月9日，这部大戏将作为第六届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开幕演出与南京观众见面。

对江苏省京剧院来说，这是一次时隔20多年的回响——上一部改编自老舍作品的京剧《骆驼祥子》，至今仍被视作中国京剧现代戏的经典之作。

百万字到两小时：“头皮发麻”的减法

《四世同堂》是文坛巨匠老舍先生的代表作。小说以抗战时期北平小羊圈胡同为舞台，描绘了祁家、钱家、冠家等普通百姓在国破家亡之际的命运沉浮。有人坚守气节，有人苟且偷生，有人在屈辱中等待，有人在沉默中爆发。百万字的鸿篇巨制，被学界称为“一部民族不屈精神的平民史诗”。

用京剧呈现这样一部作品，难度可想而知。

“接到任务，第一反应是头皮发麻。”编剧魏强在接受采访时坦言。100万字压缩到两个小时，人物众多、线索交错，而京剧舞台只有方寸之间。如何在保留原著精神的同时，符合京剧艺术的创作规律，成为摆在主创团队面前的首要难题。

为此，魏强与导演庄嘉敏、唱腔设计朱绍玉反复讨论，最终决定从原著中提炼出祁家、钱家、冠家三个家庭为主要矛盾载体，以祁瑞宣、大赤包、冠晓荷、祁老人等核心人物串联全剧。

剧本前后打磨了一年。主创团队多次赴北京小羊圈胡同采风，到老舍故居感受年代氛围。剧本成型后，又邀请江苏省内多位专家反复论证，还专程拜访了老舍先生的女儿舒济女士。舒济女士提出了许多宝贵意见，让主创团队更加笃定——要守住老舍的文学精神。

今年7月初，剧组举办了一场剧本朗读会。没有仓促走台，主创与演员们坐在一起，一字一句抠台词、品情绪，反复揣摩每一个人物的言行气质。8月中旬，剧组又召开角色创排交流座谈会，导演庄嘉敏结合原著文本，拆解小羊圈胡同各色人物的内心逻辑。江苏省演艺集团党委委员、副总经理骆朗在会上强调，表演切忌人物脸谱化，要真正沉进角色，读懂人物身上承载的时代重量。

高亢与苍凉，一台戏里的两种声音

剧本立住了，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把它变成京剧？

唱腔设计朱绍玉，是业界公认的“戏篓子”。此番受邀为江苏省京剧院操刀，他定下的基调是“守正创新”——严守西皮、二黄传统板式，保留京剧声腔本源；唱腔必须服务叙事与人物塑造，每段唱段、旋律转折均要推动剧情、刻画心境，不设脱离故事的独立抒情段落。

领衔主演李衍茂是高派老生。朱绍玉结合高派的戈腔、做腔、翻八度等特点为他量身打造唱腔，同时又融入了反二黄、大段二黄、高拨子等多种板式，使声腔层次更加丰富。旦角方面则穿插汉调、西皮、二黄等不同声腔体系。

此次，朱绍玉还为这部戏的音乐找到的一个“灵魂”——河北民歌《小白菜》。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呀……”这支苍凉、凄婉的旋律，将被贯穿全剧，成为整部戏的音乐底色。“《四世同堂》本质上是一个悲剧，这种苍凉的调子，和那个时代非常贴合。”朱绍玉说。他还在音乐中融入了其他河北民间音乐元素，“既要有北京的地域特色，又要有现代时代感”。这种将民间曲调与京剧板式嫁接的做法，既让旋律有了辨识度，也让情感有了坚实的落脚点。

李衍茂在排练厅里站定，一开口便是高派标志性的高亢。他说：“朱老师为我量身定制的唱腔，既保留了高派的精华，又符合祁瑞宣这个人物的身份与心境。我们讲究移步不换形，声腔特色要保留，但表达方式要为人物服务。”

舞台做减法：把空间留给表演

导演庄嘉敏面对的，是另一个核心问题：怎么把这些声腔装进一个现代故事里？

在他看来，京剧现代戏最容易犯的毛病，是“要么太像话剧，要么太像传统戏”。太像话剧，就丢了京剧的程式之美；太像传统戏，又装不下老舍笔下的生活质感。

庄嘉敏的创作思路很明确：以北平胡同为方寸天地，映照整个时代的风雨飘摇。在表演上，他要求演员以京剧四功五法为根基，“杜绝所谓话剧化生活化表演，守住戏曲本体特质”。所有外在身段、唱做均需依托人物心理动机——程式是骨架，内心是内核，演员需吃透角色处境、情绪与行事逻辑，让技巧承载人物灵魂，避免单纯炫技、空洞抒情。

舞台美术同样遵循这一思路。承袭京剧写意美学，以传统“一桌二椅”为基底做延伸设计，摒弃繁复实景，只提取胡同、槐树、北平鸽子等意象，用极简视觉呈现八年四季更迭与岁月沧桑。“我们希望舞台是干净的、大气的，能够体现40年代北平城的整体气质，而不是用华丽的装饰堆砌。”庄嘉敏说。

副导演王东的压力同样不小。他既要自己演好剧中“小崔”这个角色，还要帮助一群从未接触过现代戏的年轻演员，找到符合行当和人物的身段表达。“很多年轻演员没排过新创现代戏，我得一个个帮他们抠。”王东说。

从《骆驼祥子》到《四世同堂》：一次新的出发

20多年前，江苏省京剧院创排的《骆驼祥子》成为中国京剧现代戏的一座高峰，至今仍被戏迷津津乐道。如今，《四世同堂》接过了这一棒。

庄嘉敏说：“这部戏是我们继《骆驼祥子》之后，用京剧讲述中国故事的又一次用心尝试。”

从百万文字到七尺舞台，这条路走了将近一年。据悉，《四世同堂》将于8月31日在马鞍山大剧院首演，9月9日亮相第六届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

朱绍玉说：“希望这部戏，能像当年的《骆驼祥子》一样，再攀一次高峰。”

81年前那场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但小羊圈胡同里那些关于家国、关于坚守、关于“四世同堂”的故事，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活过来。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陈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