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黄华、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媒介研究中心科研助理朱婕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7期发文指出，近年来，小红书平台成为青年人求职的新渠道。求职者通过平台的技术机制，实现同包括已上岸求职者、同期求职者、求职博主、求职辅导机构、求职中介等行动主体的连接，形成了以求职为导向的交往网络，从中获得了工具支持、信息支持和情感支持。文章将这种因平台交往形成的关系定义为一种轻量化的“混合性关系”，其中既有工具性的关系，也有一定的情感投入，但不存在施报和长线的互惠机制。这种基于平台算法等各类技术机制的偶然性的串联，在建立高效、低成本的连接的同时，也滋生了新的负面问题，诸如求职中介或求职博主等用户以盈利为目的的交往、打造人设以博取流量、信息造假等问题。信息过载引发的认知混乱反过来又催生出用户的数字囤积等行为，这加剧了青年求职者的焦虑情绪。在此过程中，青年人从传统社会中脱嵌出来，再嵌入到平台织就的社会关系中，按照单一需求建立了功能性的临时社群。在这种平台化的关系形态中，情感和信任机制正在被重新定义。

一、研究缘起

“我的漫长人生充满幸福的可能，我不会也不该被这个秋天困住。”这是受访者A17在访谈中说到的一句话，她说这是秋招时在一个小红书求职博主那里看到的，是这句话让她茅塞顿开，放下了积攒很久的焦虑，走过了那个难熬的秋天。数据显示，2026届全国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1270万人。受之前疫情冲击、经济发展下行等因素影响，当下整体就业环境并不乐观，青年人的就业压力愈加沉重。

小红书是一个典型的青年人聚集的社交媒体平台。2026年，小红书拥有3.5亿左右月度活跃用户，18―34岁青年用户是核心主力，合计占比83%左右。面对日益激烈的就业环境，越来越多求职者转向小红书分享经验、获取信息。平台上校招相关笔记累计发布量突破205万篇。在2025年，共有10225家企业通过小红书进行校园招聘，超过640万名职场前辈自发组成“电子导师团”，分享求职经验。当下，青年人转向了小红书进行求职，对此，本文试图探讨以下研究问题：在小红书的求职实践中，平台提供的各类技术机制如何连接各方行动主体，实现信息、资源、关系的拓展和重组；社交平台上的关系联结为求职提供了怎样的社会支持，以及为社会支持提供支撑、以求职为导向的关系，同传统的关系、人情相较又有何不同？

二、文献综述

（一）求职中的社会网络和“关系”

格兰诺维特揭示了社会网络在职业流动中的作用，认为弱关系能够连接不同的社交圈子、具有提供重要信息的优势。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关系、人情和面子是理解中国社会结构的关键性的社会-文化概念。“人情”可以解释为中国人的人际关系之规范，在人际交往中是一种资源或社会资本。“人情”和“关系”常常可以互换，“人情”的厚薄通常表明了他们之间关系的亲疏远近。在中国社会，“强关系”起着人情交换的作用，在职业流动的过程中发挥重要影响。

在数字化时代，数字社交扩大了行动者的弱关系网络，帮助行动者跨越不同的社会圈层获取新资源和信息。因而，不同于传统关系的运作，社交媒体中的互动和交往为求职中的个体接入新资源、提高自致地位带来了新的可能性。

（二）平台社会与社会支持

在当下，平台不再是单纯的技术工具，而是能够介入和影响我们的生活方式和社会组织方式。平台打破了社会关系的时空限制，让信息、资源、关系得以跨越传统边界，实现快速流动和新的聚合。如此，平台中的关系和植根于熟人社会中的关系就显现出不一样的特点。社会网络被视为提供社会支持的基础结构，将支持视作一种个人社会网络所提供的资源。

近年来，青年人在微信交流中的“疏联”法则、“断亲”行为，是对传统关系连接的抵抗。在“个体化”进程这一背景之下，青年人在小红书上的求职实践自然跟以往求职的既定路径有所不同，这就成为本文研究的出发点。

三、研究方法

本文采用线上观察法收集数据资料。本文第二作者结合自身求职情况加入多个小红书求职交流群，并选取了#求职、#求职季、#求职招聘、#求职简历等话题进行线上观察。以上观察周期为2024年4月30日至2025年6月18日。

本文还采用了半结构式访谈法，征集22名有过小红书求职经历、即将毕业或毕业5年以内、专科及以上学历的用户进行访谈。本文侧重于质性深描，当连续3例访谈不再提供新的核心主题时，即认定访谈达到了饱和状态。访谈资料最终形成16万字左右的文本，采用主题分析法对访谈资料进行分析。

从功能角度分析社会支持的具体内容，本文结合受访者在小红书上的社会支持获取情况，将社会支持的类别分为：工具支持、信息支持和情感支持。

四、编织关系：流动空间中的求职网络的搭建

（一）平台的技术机制和流动的关系网络

小红书去中心化的流量分配逻辑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普通用户的可见性。小红书算法的相关负责人曾表示，目前已将超过50%的流量分配给了1000粉丝以下的用户。不同于其他社交应用程序，小红书已经蜕变为一个“带社交属性的搜索引擎”。据2026年数据显示，小红书的搜索月活用户占比73%，主动搜索占比超90%，人均每日搜索频次高达6次以上。用户在平台上并不止于单向的信息消费，同时也在共享信息、情感、体验和观点。这种基于真实经历的表达，在算法推荐作用下，迅速汇集了来自不同背景的求职者，进而展开各种形式的互动，从而激活了求职者和其他用户的关系建构、信息互通与情感交往。

社交媒体平台作为社会关系的中介，信息流动的同时带动了关系的流动。求职者每一次的信息发布和互动，都在实时改变算法的内容分发逻辑，从而不断调整关系扩张的边界。

（二）弱关系的桥接和转化

当招聘方确实存在用人需求时，经由小红书投出的简历，有时反而能够更快地收到反馈。小红书上的“招聘者”远不止公司HR，还包括一些公司内部其他部门的员工、对应岗位的上一任职员或实习生、猎头等等。此外，小红书还经常涉及一些“急招”岗位，比如招实习“继任”。平台简化了求职流程，降低求职中的信息成本、关系成本和时间成本，推动弱关系的桥接加速转化成现实中的求职资源。

在“个体化”进程的推动之下，青年群体与多元主体互动、再组织化，可以嵌入新的内生性网络中。算法推荐、话题关注、群组等将有相近意向的用户临时聚集起来，小红书为包括招聘者、已上岸求职者、同期求职者、求职博主、求职辅导机构、求职中介等在内的行动主体创建相遇、互动的空间，形成了以求职为导向的交往网络。弱关系的桥接为求职的走向带来了更多可能性。

五、关系在平台：社会支持与轻量化的“混合性关系”

强关系主导下的中心化、相对固化的社交需要经常性地经营和维护熟人关系，这对于青年人来说成为一种压力。而平台上的交往形成了偶发的非深入的“轻社交”模式，其快餐性、轻量性、隐私性、多元性、精准性的特点充分调配社会资源，满足青年人的不同需求。在小红书平台上形成的以求职为导向的交往网络为青年求职者提供了工具、信息和情感支持。

（一）工具支持：拓展求职渠道

工具类社会支持的本质是“问题导向的实际帮助”，为求职者打通、提供求职渠道，获取人脉资源等。从观察和访谈来看，求职者通过小红书获得的工作类型可分为以下三类：

一是短期兼职。求职者一般会从自己的兴趣爱好、特长入手，以“兼职”或“工作地+兼职”为关键词进行检索，检索出来的招聘帖子主要是由一些商家或个人发布的，技术含量和工作门槛都相对较低。二是阶段实习，目的是积累工作经验和未来就业的“职业资本”。在小红书上，求职者会以“招继任”为关键词进行检索，获取一些由“大厂”在任实习生发布的帖子。这些实习生还可能成为求职者的“人脉”，帮助其提升面试时的好感度。此外还有许多实习“内推”的机会。三是正式工作，求职者通常以自己的专业为出发点来确定工作方向。多数求职者还是会选择以企业官网、公众号、专门的求职APP来作为主要的求职渠道，小红书更多的是作为同步尝试的工具。

（二）信息支持：给予求职指导和建议

信息类社会支持主要聚焦于解决个体的信息需求与认知困惑。按照求职步骤划分，求职过程可分解为前期、中期、后期三个阶段：前期主要是完成就业方向的选择、目标岗位的确定和简历的撰写及润色，中期需要进行简历的投递，以及笔试、面试的准备，后期则是要深入了解待遇及发展前景后对最终offer进行抉择。

在求职前期，小红书用户化身成为求职者的“电子军师”，既会提供身为“过来人”的建议，又会适度披露行业的真实情况以供求职者参考。迈入求职中期，部分求职者习惯将小红书作为“求职日记本”来记录自身的求职历程。这类“小博主”相比于那些专业的大博主，“活人感”更强。求职者在相关博主的引导之下，大大提高了求职效率。小红书上还存在大量的面试经验帖，求职者会高强度地“摄入”这类帖子，形成“专属题库”。求职后期，许多求职者手上都已经有一些offer了，但他们仍心存疑虑。在这类帖子中，求职者通常会将几家公司的优势、劣势逐一排列、对比。

基于小红书平台的算法推送等信息扩散和分享机制，为求职者提供了重要的信息支持，同时也建立了用户之间的关系纽带。部分求职者在受到“恩惠”之后，其后很可能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帮助新的求职者，构建了以个体自我驱动为核心的受助-回馈模式，将“善意”继续传递下去。

（三）情感支持：增强韧性

情感类社会支持的本质是“情感导向的心理滋养”，通过传递积极情感帮助个体调节情绪状态、重建心理平衡。受访者A4谈及在备考时，时常因备考进度而感到焦虑，是求职交流群里处境相同的用户的发言改变了她的心态，让她有了一种“原来大家都和我一样”的感受。受访者A15在几番求职未果时，看到小红书上其他用户分享类似的遭遇后，焦虑的情绪有所缓解。求职者在相似遭遇的分享过程中展露真实的心路历程，继而产生相同的情绪、感受，形成了新的“抱团”方式。

按照社会比较理论，当缺乏客观评价标准时，人们会通过与他人观点、能力的比较来定位自身。受挫的求职者也能在其他用户讲述曲折的求职、职场经历时，获取正向的情感激励。小红书于求职者而言成为“能量补给站”，促使他们不断重建自我，心理韧性也由此增强。

黄光国将中国人的人际关系分为三类，情感性的关系、工具性的关系和混合性的关系，这三种关系皆是基于熟人之间的社会交往，由工具性成分和情感性成分构成。这样的人际关系是在相对稳定的、可预期的社会结构中展开，因而人员相对固定，形成较为紧密的联系。而在平台交往中，用户因相近的兴趣、境遇、人生阶段而聚集在话题、群组之下，成员的流动性大，求职目的一旦实现，就很可能不再有交集。平台中的情感支持同样很难转化为长久而稳定的社会关系，但为脱嵌的个体提供了暂时性的情感代偿。所以，透视工具、信息、情感类支持背后以平台为中介的社会关系，其形态是一种轻量化的“混合性关系”：既有工具性的成分，也有一定的情感投入，但没有人情、施报和长线的互惠机制。

六、关系的限度：社会支持的张力

传统求职中的关系植根于稳固、明确的社会结构之中，其运作主要遵循人情、面子、互惠等持续性的互动机制。但在平台的求职实践中，轻量化的“混合性关系”主要基于平台算法等技术机制的偶然性的串联，在建立高效、低成本的连接的同时，也滋生了新的负面问题。

（一）利益驱动和信息商品化

在求职的关系网络中，包括求职博主、求职辅导机构、求职中介等在内的行动主体是以盈利为目的的参与。求职博主获利主要依靠两种途径：一是账号粉丝达到一定数量后便具有“营销价值”，通过与品牌方合作获得广告收入。二是还会在其主页店铺中挂出价位不等的"求职大礼包"，甚至还有1对1的咨询服务。

就求职中介来说，他们并不直接从求职者身上获利，而是将小红书作为“免费的人才库”，通过发布岗位帖建立起专属社群来聚集求职者，供服务的公司挑选，在指标完成后从中收取中介费。部分求职猎头要求求职者付费才能帮忙内推，这很可能是场骗局。有小红书用户提及：“在正规招聘平台上搜不到的公司基本上都不对劲，向个人收费的HR和猎头不少都是骗子。”

（二）“人设”的符号建构与流量逻辑

不论是求职博主还是求职辅导，都注重对成功人设的自我经营，如在其主页简介中多以“成功履历”、“某大厂退役HR”、“曾手握多个offer”等标签进行自我修饰。这是一种策略性的符号展演，切中算法主导下的“可见性”逻辑。正是经由这类符号包装和可视化数据的加持，轻易“俘获”了求职者的信任，顺利实现“变现”。

部分求职者会刻意展现过往实习或是工作经历作为博取流量的工具，平台放大了“成功叙事”，激化了“比较”心理，加剧了部分求职者的焦虑等负面情绪。

（三）信息的可靠性与信任困境

匿名性带来了信息失真和虚假等各类问题，部分用户发布虚假招聘信息、夸大岗位福利、伪造成功经验等在小红书上也是屡见不鲜。此外，海量且多元的求职信息、所谓的“内部消息”反而成为用户求职的障碍。信息过载引发的认知混乱会加重求职者的不安全感，这又反过来催生出用户的“数字囤积”行为，引发“错失焦虑”等心理问题。

以求职为导向的关系在平台，抽空了人情、面子等约束机制，让不实信息、欺诈等行为混杂其间。不似在熟人关系中，一旦失信，就会面临声誉破产、互惠关系终止等较为高昂的代价。这本身也体现了轻量化的平台交往的内在张力。

七、结论与讨论

小红书上适合招聘的岗位比较有限：有定向圈层、技术门槛不高、通用型的工作，小而美、兴趣驱动型、非专业技能型的公司，更适合小红书上热爱生活的年轻人的画像。当然，传统关系仍有其发挥效力的“机会”，但市场机制也正在重塑关系运作的方式和边界。

在小红书上形成松散、有边界感的弱关系，也有可能出现强互动的特点。然而，从弱关系、强互动进一步向强关系的转化则困难重重。用户在流量逻辑的裹挟之下展开不同意向的行动，使得平台求职生态愈加复杂化：真实经验和“人设”的打造、无偿互助和付费服务、共情和交易等并存。从传统社会关系中脱嵌出来，青年人如何再嵌入新的共同体？社交媒体平台织就了新的社会关系，按照单一需求建立了功能性的临时社群。传统混合性关系通过人情与面子的交往法则，让情感得以不断循环和累积，构成了长久交往的动力机制。与之相较，平台上的轻量化的"混合性关系"缺少可持续的情感联结，但为求职者提供了多元的信息接口和连接机会。在这种平台化的关系形态中，情感和信任机制也正在被重新定义。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7期，原标题为《编织“混合性关系”：青年群体在小红书平台的求职实践与社会支持研究》，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

【作者简介】黄华，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

朱婕，福建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媒介研究中心科研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