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一个大I人站在医院门口有多绝望吗?夏令营就夏令营,来脑科医院干什么啊,我真的没病求求了。”当14岁的南京二十九中初二学生小李站在南京脑科医院门外,内心的抗拒几乎溢出屏幕。
在公众隐秘的认知里,这里往往与影视剧里刻板的“精神病院”画上等号,仿佛只要踏入这扇大门便会被旁人贴上“不正常”的标签。然而,在这个暑假,由南京脑科医院临床心理健康中心发起的特殊夏令营,试图用一场场鲜活的科学体验,凿穿横亘在医学与大众之间的偏见之墙。
脑科医院办起了夏令营
周六的上午,小李和另外9名同龄人走进了位于6号楼二楼的临床心理健康中心(非药物治疗中心)。等待他们的不是身着白大褂的医生的严肃问诊,而是脑科医院副院长王纯教授和科室团队精心准备的一堂情绪体验课。
在参观完脑科学相关展示后,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完成了一系列心理量表。“如果邀请你加入一个全新团体,你的愿意程度有多高?”“当全社会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你的感受会是什么?”……没有晦涩的医学术语,不做任何疾病判定,更没有打分与排名,这些贴近少年生活情境的设问,温和地引导着他们向内审视自身的社交与情绪状态。
量表填完,孩子们被引入绘画与音乐治疗体验室,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房间里摆放着鼓、三角铁和吉他等乐器,画架和颜料随意摊在桌上,以供自由取用。在这里,不需要任何绘画功底或音乐天赋,也没有标准答案。
“和同学发生矛盾、受了委屈、心里憋闷的时候,你会是什么感受?”提问抛出,短暂沉默过后,积压在少年心底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通道。有孩子抓起鼓槌,伴随着心底的烦闷重重地砸向鼓面;有孩子拿起画笔,用斑斓跳跃的色块描摹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情绪;小李则抱起一把吉他,随性地拨弄琴弦,任由内心的起伏化作音符飘散。
离开艺术治疗室,一行人来到物理治疗设备展厅。看见经颅电刺激、磁刺激等仪器,不少孩子第一反应,便是联想到影视作品里充满痛苦感的夸张治疗桥段。
“人能够思考、说话、感知世界,本质上都来自大脑神经元的放电活动。” 团队李建老师用通俗的语言拆解神经科学原理。他告诉孩子们,眼前的仪器并非惊悚故事里的电击手段,而是依靠微弱电磁信号,调节大脑神经元放电模式,以此改善情绪、注意力与记忆。
看着眼前的VR心理训练设备,听着科学的神经生物学解释,孩子们心中对“疯人院”的恐惧感正在逐渐消散。
希望给孩子们打开一扇情绪的窗口
每次仅持续两三个小时,每期只能接纳十来人,这个体量并不大的夏令营,占据的是医院周末有限的空余时段。
夏令营之外,南京脑科医院整体门诊需求旺盛,门诊长期满负荷运行。全国排名前三的门诊量让医生们从早上8点一直忙碌到下午,甚至连去洗手间都没空。院内部分专家门诊号源紧张,个别专家的门诊更是一号难求。
在临床心理健康中心走廊的团体心理治疗日程表上,记者看到,青少年CBT团体、DBT团体、正念团体等十余项团体治疗均充分开展。中心通过滚动开团的方式,尽力扩大团体服务供给,助力青少年及时获得心理干预。
然而,比挂号难更顽固的,是社会层面的病耻感。
心思细腻的孩子们敏锐地察觉到,在这栋大楼里,那些带着患儿来看病的家属,看向夏令营营员的眼神中依然带着异样,仿佛只要踏进这里,就等同于“不正常”。
对于这种隐秘的偏见,身在校园一线的南师附中树人学校专职心理老师刘铠也深有同感。
与外界主观臆测的“孩子不愿倾诉”截然不同,他在实际工作中发现,得益于网络和人工智能的普及,如今孩子们的求助意识其实相当敏锐,经常有学生主动向父母提出“想去医院诊断一下,或者开开药”。
可硬生生切断这条求救通道的,往往是讳疾忌医的家长。“你是不是矫情啊?不要想太多,没有的事,你就想给自己一个借口不想学习!”——这是许多孩子鼓起勇气求救后,听到的最冰冷的回应。
面对如此庞大的就诊需求和深深的社会误解,科普显得尤为艰难。“偏见不会靠一场活动就彻底消除。”李建坦言,这也是他们在极其有限的周六上午挤出场地办夏令营的初衷。
“两个小时或许无法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但我们希望尽己所能在这些孩子心中播下一颗种子。”夏令营团队的赖金瑛老师表示,大家希望孩子们能掌握简单的自我调节技巧,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如果有一天心理撑不住了,可以去哪里求助,而且不必感到羞耻。
搭建多方参与的社会协同机制
这种深植于大众内心的偏见与讳疾忌医,正成为阻碍青少年获取心理救援的一堵高墙。
今年5月18日发布的《中国中小学生心理健康状况调研报告(2025)》指出,虽然绝大多数中小学生心理状态平稳,但仍有约11%的孩子属于需要重点关注群体。面对规模庞大又极具隐蔽性的青少年心理需求现状,仅靠早已饱和的医院独木难支。报告明确呼吁,要搭建“教育—卫健—社区”多方参与的社会协同机制。
这套协同机制,首先要冲破的,就是家庭层面的认知困局。
刘铠深知,90%到95%的青春期状况远达不到病症的程度,仅仅是大脑尚未完全协同发育所带来的情绪困扰。但如果这种内心的冲突长时间得不到缓解,普通的“心情”就会逐渐固化为长时间低落烦躁的“心境”,最终滑向真正的疾病。
为了在校园内推倒这堵隐形的高墙,树人学校在日常课程当中巧妙融入了美术、音乐、黏土等艺术性表达活动,让孩子们在没有门槛的体验式活动中表达自己,化解内心的堵塞。
上一学年,在鼓楼区教育局的牵头下,学校与南京脑科医院正式签订协议。脑科医院的院长和专家们受聘成为学校的“健康副校长”,定期走进“树人好家长学堂”宣讲科普,从源头上弥合代际间的信息差。
与此同时,一套严密的“转介机制”在医教之间运转起来:当心理老师评估孩子的状况超出校内处理能力时,会邀请监护人到校面谈,向家长剖析去医院能获得的具体支持,帮助家庭克服恐慌,将孩子平稳托举到专业的医疗网络中。
“种子何时发芽我们无法预判,但总比一无所知要好。”李建说。
改变不会一蹴而就,但少年心中观念的松动,正是打破偏见最好的开始。
活动结束走出医院大门,小李的心境已经和来时截然不同。经过这次体验她明白,心理困扰是成长路上可能遇到的状况,求助并不可耻。“以后身边如果有同学出现抑郁、心里难受的情况,我会告诉他们,可以来这里寻求专业帮助。”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刘海琴 张洁茹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新华报业网
Android版
iPhone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