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版图上,徐州与盐城如两颗硬核坐标,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部沿海,相隔数百里,地理基因截然不同,由此生长出迥异的城市性格和历史使命。徐州向陆而生,在人与人的博弈中铸就秩序;盐城向海而生,在人与自然的拉扯中寻得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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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千古龙飞地,一代帝王乡
“徐老大”的底色,是一部刀光剑影的枢纽史诗。彭祖在这里开建大彭氏国,自此,这片土地便被刻进了“争夺”二字的骨血里。传说他活了七百岁,寿数不可考,却让徐州早早与“传奇”结缘。
秦二世年间,泗水亭长刘邦在沛县起事,一介布衣提三尺剑,斩白蛇而举义旗。江东霸王项羽定都彭城,两雄并立,楚汉争霸的烽火曾烧得连云天赤红。大汉四百年的浩荡文化卷轴从这里起笔。
祖籍彭城、小字寄奴的宋武帝刘裕挥师北伐,凭一身雄才开创刘宋基业。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祖籍一说亦在徐州,这座城市骄傲地打出“千古龙飞地,一代帝王乡”的推介语,说得恰如其分。
徐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原因为何?
地势决定了命数。境内平原宽阔,丘陵错落,正扼南北要冲,自古号称“五省通衢”,山东、河南、安徽、江苏在此交汇。北上可逼燕赵,南下直抵江淮,西连中原腹地,东接海防门户。这样一把锁钥之局,注定了徐州无法偏安一隅,只能成为各方势力碰撞的“风暴眼”。
近代,津浦线与陇海铁路在徐州十字交汇,让这座城再度成为定鼎天下的咽喉。淮海战役中,解放军截断徐蚌铁路,等于扼住了华东与中原的命脉。六十万对八十万,车轮滚滚,支前民工的小推车推着粮食、弹药和信念,推出了一场震撼乾坤的转折之战。这三大战役中最具决胜意义的一役,奠定了人民战争的最终胜局,也让徐州的每一寸焦土,都记下了“民心所向”的分量。
千年博弈,锤炼出徐州大开大合、重情重义的城市性格。清末民初,煤矿机械开采的汽笛响彻郊野,铁路畅通又把煤炭、钢铁送往四面八方,重工业体系在此迅速崛起,烟囱林立间,徐州成了共和国工业版图上的硬骨头。
硬汉亦有柔情。昔日满目疮痍的采煤塌陷区,经过数十年生态修复,竟蜕变为“一城青山半城湖”的秀美新城。如今泛舟潘安湖上,芦苇摇曳,白鹭翩飞,谁也难想脚下曾是大地的一道旧伤疤。而徐工集团的重型机械,则轰鸣着走向世界,那一根根伸缩臂、一台台巨型挖掘机,挺起了中国制造的脊梁。
徐州是一座“入世”的城市。它从不躲进山林,也不寄托于世外桃源。它的历史,就是一部在人与人的博弈、血与火的奋战、破旧立新的变革中建功立业的壮烈史诗。它从不回避喧嚣,因为它的精神,便是在喧嚣中搏出来的。
盐城:一个让人打开心扉的地方
盐城是海边的行者。从远古一路走来,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地质史。全境一马平川,这片土地是长江、淮河与黄河千万年间交替冲积、海潮反复进退后留下的淤积平原。尤其是南宋时期,黄河夺淮入海,巨量泥沙裹挟而下,以惊人的速度填充了滨海洼地,让海岸线不断东移。盐城便在河海拉锯中一寸一寸“长”了出来。
这片河海争让的新生之地上,盐城人开启了长达两千年的“与地斗”。从汉代起,他们便在盐碱荒滩上“煮海为盐”,引海水入池,日晒风吹,再取浓卤熬煎。他们在极苦极咸的滩涂上,硬是靠双手从大海嘴里抠出了生计。
盐城人的坚韧不止于滩涂之上,更渗入血脉与笔墨。土生土长的“建安七子”之一陈琳,在官渡之战前替袁绍起草讨伐曹操的檄文。那檄文字字如刀,据说曹操读后惊出一身冷汗,连常年折磨他的头风病竟霍然而愈。一篇檄文,抵得过千军万马,陈琳用文字在乱世中撕开道义的口子。这与盐城人在盐碱地上煮海为盐、在极苦中榨出生机的活法,骨子里是同一股狠劲:不低头,不认命,哪怕手里只有一把盐,也要熬出味道来。
北宋时,三位名相晏殊、吕夷简、范仲淹先后任职盐城,他们在这片荒滩上“以政为盐”。“小径独徘徊”的晏殊兴学,在荒滩上播下读书的种子;吕夷简治水,疏通河道以安民生;“先忧后乐”的范仲淹修筑捍海堰,阻挡潮水侵袭,庇护万顷良田。文人以笔为刀,能臣以政为盐,在极端处境中绝不空手的生存信条。他们懂得,面对一片贫瘠,与其坐等,不如亲手往里面撒一把味道。
清末,海岸线不断东移,盐业渐渐衰落,大片盐场荒废。实业家张謇发起“废灶兴垦”,率领数十万移民开沟挖渠、引淡水洗盐,改良土壤,硬是把白花花的盐场变成了棉粮高产基地。篝火连天,号子震野,那些原本晒盐的灶户转身成了棉农,在改良后的土地上种出了柔软的白棉和金黄的稻谷。这是人类以智慧适应自然、改造自然的一次壮举,盐城又一次完成了自我蜕变。
当生存不再成为难题,盐城人又展现出令人动容的敬畏之心。他们将最珍贵的滨海湿地归还给麋鹿和候鸟,在荒滩上建起“野鹿荡”。2009年,曾在可可西里工作近二十年的马连义,循着地质资料找到了川东河畔一片堆满砂石的荒滩。很快,五位来自天南海北的老人加入了他,平均年龄七十多岁。他们自筹经费,修路疏河、栽树种草,开辟出80公顷浅水湾,又请来专家勘探,确认了古长江北入海口的地理地标,创建了世界自然保护联盟认证的暗夜星空保护地。
十多年过去了,荒滩变成了绿洲。晨雾里,麋鹿踏水而行,角上挂着露珠;黄昏时,丹顶鹤成群飞过芦苇荡,翅影映红天际。万物在此自由繁衍,湿地重新成为生命的乐园。
从征服自然到与自然共生,盐城从一个“盐”字起家,最终活成了“一个让人打开心扉的地方”。这片由泥沙堆积、海水冲刷出的土地,书写了一部在沧海桑田中求生、在人与自然的博弈中走向和谐的生存传奇。
时代新使命:“枢纽”再出发,“风光”领新跑
当下,两座古城正扛起各自的时代使命,在新的版图上重新落笔。
徐州依然是那个连接四方的强劲支点。重工业打下了厚实的家底,交通枢纽牵动着人流与物流,将苏鲁豫皖四省紧紧连在一起。这座城市正全力冲刺“万亿级”的门槛,亮出淮海经济区中心城市的底气,就像一根硬邦邦的脊梁,从长三角一路挺进中原腹地,铿锵有力。
盐城的跑道,则在“风”与“光”里铺开。这片曾经靠煮海为生、盐花凝结的土地上,盐城人把祖辈“与地斗”的老本事,用到了向大海要绿能的新战场上。海上风电机组一排排立出去,叶片旋转间,那句“钱真是大风刮来的”玩笑话竟成了现实;光伏板一片片铺展开来,蓝汪汪的阵列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盐城人不再只盯着盐碱地上那几亩棉花,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深海,投向了新能源的全产业链,投向了零碳的未来。
徐州像一部厚重的小说,刀光剑影里写满了人在江湖、建功立业的故事。它靠铁轨和矿坑攒下家底,又在转型中用文旅和智造重焕青春。
盐城像一篇清朗的散文,潮起潮落间流淌着沧海桑田、天人合一的意境。它借海风和日光开辟前路,在极苦与极咸中酿出了最甘甜的绿色能量。
两座城,一个以“铁拳”立秩序,一个以“坚韧”求共生,殊途同归。说到底,都是苏北人那股不信命、不撒手的硬脾气,在新时代的土壤上开出的并蒂花。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华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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