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的峥嵘岁月》书影

《民间的峥嵘岁月》与东干脚有关。

东干脚于我来说，不仅是一个地理符号，还是一块精神家园。

对东干脚的执迷不悟，来自于父亲、乡亲和生活。

湘南山群像一片晃荡的大海，东干脚像一片飘落的树叶，抖抖瑟瑟落在一个角落，地少，人口少，经济差，交通不便，父辈们没有嫌弃和退缩，一代人接一代人，筚路蓝缕，想方设法，秉持着勤劳、善良、隐忍、俭省之道，一砖一瓦，一颗一粒的建设着东干脚。乡亲们乐观豁达，甘苦与共，把东干脚带入了现代社会。先辈人保持了传统，年轻人勇走四方，依着时代，靠着积累，为东干脚换上了新颜。从食不果腹，到衣食无忧，从黑白，到彩色，东干脚跟中国其他乡村一样，在改革开放四十年里，完成了蜕变。

父亲老了，父亲老去，父亲成为我精神和情感的皈依。

父亲生前受过累，奋斗过，憋屈过，但没叫过苦，他的坚持和坚韧，他的严酷和无私，雕刻了我的成长。我有过一段荒诞不经的青春岁月，但没破底线，即是来自父亲的严厉教育。父亲从子女手里获得过报答，但父亲从不乱花一分钱，不念奢侈，小气得要命，身过了还有十几万存款。我觉得他继承了传统，不该花的钱，一分不花，口腹之欲是海，永远填不满。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不走别人的路，走自己的路。东干脚的长辈也是如此，对外竞争，对内和谐，孜孜以求，劳动致富，东干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却一直没人干过违法乱纪的事儿。很多小地方都是这样，或者想做恶，但地方小，没条件。不论怎样，朴实、纯朴、坚忍、执拗，这些传统基本保留了下来。

父亲说我特别执拗，我认。

东干脚的人的执拗，都来自于长辈，来自于传承。一条道走到黑，走完天就亮了。这跟书本教育一样：一生只做一件事。

我业余写作的时间很长，启蒙老师是父亲，父亲能口述《薛刚反唐》。

我写散文，基本都是脚踏实地，朴实笨拙地以“东干脚”为场域核心，延伸放射到湘南，再大一点，便把持不了。农村的事，邻里乡亲，耕种收获，在中国大同小异。写好了“东干脚”，就写好了中国农村。这是我的认识，有点夸张，但我确实这么坚持做了，而且无怨无悔。从第一本书《以孤独的名义》开始，有意无意写了一些东干脚的内容，到《缤纷湘南》，有意识的写乡村的美，人性的美，再到《我们东干脚》，这是一根梁，确立了“东干脚”的地域核心，《乡关 大地之灯》、《当天涯不在》是墙，这本《民间的峥嵘岁月》便是屋盖，是东干脚系列的最后一块拼图。以后的关于“东干脚”的写作，多半只是粉刷、装饰、补漏和局部翻新了。

岁月流逝，沧海桑田，生老病死，贫困交加，安居乐业，东干脚都是亲历者。

《民间的峥嵘岁月》写的就是乡村的变化和不变，变化的乡村，不变的是人心中的乡土精神。书名原本用《我们的乡村一如既往地平静》，散文《我们的乡村一如既往地平静》做过高中语文测试题，而且自认为呈现了乡村的现实生活情景。《民间的峥嵘岁月》这篇文章时间线拉长了一些，内容驳杂一点，写出了乡村和人生的变化无常。最后拿定主意，书名用《民间的峥嵘岁月》，毕竟我不再年轻，乡村也在岁月里折腾了几回变化了几次。整本书的内容，都是过去和现在交织，从整体和局部，都呈现了不可阻拦的变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尽在书中。我的半生岁月，尽在书中。我的东干脚，在书里得到了一个立体呈现。写作水平怎么样，出版后影响怎么样，不管，但踏实从容写来，不矫情，不伪饰，不哗众取宠，原生态，从乡村内部写乡村，不俯视，不指责乡村的一人一物一草一木，自觉自己对得住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抚我育我的父老乡亲了。

乡土散文写作源远流长，从鲁迅、沈从文、周立波，到汪曾祺、贾平凹、刘亮程以及李娟，都有榜样作用，在当下带起了一批写作者前赴后继孜孜不倦，向乡土进发。我是乡土散文写作大军中的民间作者，经常赶不上趟，脱离出来，一个人写落在尘埃里的“东干脚”。与东干脚有关的文字，也给我带来不少的温暖，像《村庄的树》、《大地之灯》、《腰江老舅》、《一条河流的时间片段》，给过我不少坚持下去的力量。坚持用自己的方法写一个地方，走一些弯路，不耽误走自己的路。何况，成功的路在世上本就不多，俯仰无愧，就不惧埋没。有名利没有名利，人终究成土。豁达了，乡村就在峥嵘岁月里立体了。

写尽一个地方，写好一个时代，《民间的峥嵘岁月》只是一个开始，始终相信万里之行始于足下。

在世俗中守一个执念，而且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真的很有挑战性。

（作者/欧阳杏蓬 湖南永州人，七O后，居广州，民间作者，散文领域自由写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