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APEC残疾人就业国际研讨会在南京召开。会场外，一位半躺在轮椅上的年轻人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光标随着他目光的移动，能打开网店页面处理订单业务，每一笔订单的生产和发货他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他叫刘路路，徐州沃尔兴广告有限公司创始人，是江苏第一位凭借眼控仪创业的高位截瘫患者。他用真实的现场操作，向与会者展示科技助残的力量。

19岁那年一场车祸，让花样年华的刘路路高位截瘫。十四年后，他靠一双眼睛操控电脑，撑起一家年营业额近400万元的广告公司，还带着全国各地数十名残疾人伙伴一起创业开网店。

嘴唇上的水泡和绑了两根筷子的触控笔

遭遇车祸后，刘路路头部以下高位截瘫。母亲徐梅和全家人倾尽所有，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但醒来后的刘路路心如死灰，“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什么都不在意”。

转折发生在一次住院期间的饭点时刻。他发现每到吃饭，母亲只打一份饭，却给他打最好的菜和两份米饭。等他吃完，有剩菜母亲就吃剩菜，没剩菜就蘸点菜汤。“从这时起我才意识到，我们的处境真的很差，开始想办法要做点什么。”

为了鼓励儿子振作起来，徐梅辗转来到河南，找到一位同样重度残疾的创业者，给儿子一点指引。这位残疾人创业者线上教会刘路路做网店客服。“他教我很多做网店的经验，我就是这样被他带着入了行。”刘路路说道。

一开始，刘路路只能躺在床上，靠嘴咬着触控笔操作平板和手机。笔太短，屏幕离眼睛太近，母亲担心他视力受损，在笔上绑了两根筷子做延长。绑了筷子笔就不灵了，他又想到用铜丝在外面绕一圈，果然又能用了。长时间咬着笔工作，嘴唇上磨满水泡，护士帮他扎破剪开，满嘴创口流血，一排门牙也因此损坏，导致现在说话有些含糊不清。“那几年，儿子都在线上打零工补贴家用。”徐梅说。

就这样，刘路路一边自学做网店，一边教其他残疾人做电商运营。线上交流，微信视频，事无巨细地教。实在教不会的，他直接帮他们把店铺建好、产品上架，再交给他们运营。从卖洗碗布、钢丝球，到卖沙发、卖床，他卖什么就带着大家卖什么。十多年里，他累计帮助60多位残疾人走上电商道路，遍布全国各地。三年前，刘路路新开发了广告业务，挖掘残疾人设计师做美工，他负责联系厂家制作发货。

线上没有推流，他们就努力找线下的酒店和物业公司谈订单。生意逐渐稳定下来后，考虑到发货时效、品控问题，刘路路就萌生了自己建工厂的想法。他想让身处外地的残疾合伙人线上接单，他负责生产发货，形成残疾人居家工作、线上线下一体化运营的就业平台。

身体被命运“锁”住，却靠眼控仪“站”了起来

三年前，江苏省残联得知刘路路的境况，根据科技助残方案，决定为刘路路配备一整套眼控仪和全自动轮椅，座椅、靠背、坐垫、底盘全部按照他的身体情况量身定制，设计师3次上门量尺寸。

最终，这辆集合4个国家的顶尖技术、市价近70万元的眼控仪加轮椅装备送到了沛县，彻底改变这家人的境况。

有了眼控仪，刘路路从早晨7点到晚上6点，都半躺在这辆全自动轮椅上，穿梭在车间各个角落。“普通轮椅坐一两个小时就支撑不住，这个轮椅能坐10个小时。”刘路路说，他感觉自己重获新生。

他在狭长的走廊里向记者演示如何“驾驶”轮椅：转弯、掉头、通过狭窄门框，灵活自如。他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说道：“怎么样，我的驾驶技术还不错吧！”这套装备重新赋予他行动的自由，也为他打开了创业的新天地。“仅凭手机，很多事情是无法完成的。”徐梅也在一旁反复说，“没有这个眼控仪，我儿子走不到这一步。”

侄子刘明昊的加入，也给了刘路路莫大的底气。他学着大人的模样说道：“叔，没事，请不来师傅，我去学机器操作，我给你干。干不好你也别怕，大不了我跑外卖给你还账。”侄子最终选择留在家里照顾叔叔和奶奶，一起创业。为了省叉车的钱，他经常搬货到半夜。谈起这个懂事的孩子，徐梅难掩愧疚。

工厂在众人的合力之下，建在沛县张寨镇慈心残疾人之家二楼，约900平方米，业务覆盖广告牌、窗帘喷绘、文化墙、灯箱、写真等。开业当年的2024年，工厂营业额就达200万元，今年营业额预计达400万元。暑期旺季，八月份半个月单店营业额就有10万元。前不久“爆单”的开学季文化墙设计制作，让厂里两台机器几乎24小时运转。

目前，工厂有4名生产线员工、3名保洁员工，另有10位固定的线上线下合伙人，他们都是残疾人。刘路路教会他们开网店，从选品到生产、运营各环节提供指导。“我基本上把价格压到了整个市场的最低水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接到单，才能有微利。现在，有些合伙人每个月能挣3000元，钱虽然不多，却树立起他们自食其力的信心，他们的精神都‘站起来了’！”谈及能帮助别人时，刘路路情绪也很激动。去年临近过年，给员工开完工资，交完水电费、租金，又进了一批耗材，最后只剩600元，留给他们母子俩过年。

全程参与为刘路路适配眼控仪和轮椅的江苏省残疾人辅助器具服务中心工程师王伟表示，江苏已将科技助残纳入“十五五”残疾人事业发展规划和科技创新规划。近期，江苏正在深化省科技助残联盟建设，推动智能康复辅具实验室江苏中心实体化运营，打造高标准科技辅具展示体验中心，以苏州为示范，确定南京、无锡、常州、南通、淮安5市为省级重点联系地区。

为帮助更多像刘路路一样的残疾人，全省累计投入810万元，实施“辅具科技改变生活”项目，为残疾人适配AI眼镜、眼控仪、智能轮椅等高科技辅具。未来将有更多残疾人受益于科技的发展，实现自强自立。

“我失去了很多，但得到的更多”

在刘路路团队里，有一位美工叫张培，身患先天性肌肉营养不良，大二时被迫退学，靠在家写书挣钱，后来陷入抑郁情绪。徐梅听说后主动找到他，把他从邻村接到家里。那时工厂还没建，刘路路就拉着张培一起做网店运营。在母子二人帮助下，张培状态越来越好，人也开朗起来。如今张培和父母一家三口常住徐梅家中，徐梅亲切地叫他“培培”。九月底，徐梅还要带张培去北京看病，花费由徐梅一家承担。

“像我们这些从灾难和病痛中幸存下来的人，能走到一起生活，就像亲人一样，彼此不必分得那么清，只要有能力我都想帮一把。”刘路路始终笑着诉说苦难的经历。

创业路上，他也经历过上当受骗，用他母亲的话说“走了很多弯路”。但母子俩却始终认为，遇到的善意和温暖更多。工厂机器坏了，外地的维修师傅得知刘路路的状况，放下手中事情第一时间赶到沛县。有些拖欠的款项，当别人得知对方是一位高位截瘫的创业者后，也千方百计先补齐货款……提及治病阶段收到的爱心帮扶和社会捐款，刘路路说：“我们得到的太多太多，所以没有理由埋怨，唯有振作起来，在余生里为家人和社会再创造一点价值。”

开工厂赚到钱的第一年，刘路路先给母亲装修了卧室、买了按摩椅。在他心中，没有母亲，他不可能走到今天。“儿子最开始是植物人的时候，我只求他能醒过来。后来想着他能把呼吸机拿掉，能正常说话、能活泼开朗？再后来，他竟然能教别人开网店，我很开心，我儿子没有废……”徐梅语气平缓，眼眶早已泛红。

如今，刘路路对AI技术充满兴趣，时常关注外骨骼装置和脑机接口等前沿技术在助残方面的应用。此次参加APEC残疾人就业国际研讨会，他希望拓宽视野，为工厂寻找新的发展机遇。“现在国家政策好，残疾人的基本生存需求得到保障。我觉得赚钱是次要的，我更想有一件事做，活得更有意义。虽然高位截瘫，但不妨碍我们‘精神站立’！”

采访结束时，刘路路向记者透露了今后的梦想和规划：打造一个从前期培训到提供就业岗位全链条服务的一体化平台，一间门槛低、全智能操作的生产车间，帮更多重度残疾人就业。

那个曾经躺在床上，十年靠咬笔触屏的年轻人，凭借科技的力量，正用目光一寸一寸地，为自己和更多人“站”起来而不断拼搏奋斗。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唐悦  实习生 范裕宁 文/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