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李喆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8期发文指出,人工智能技术正在重塑社会,但这一未来图景仍然充满不确定性。文章以社会技术想象为理论框架,围绕社交媒体中关于Token(词元)的讨论,结合主题建模与网络分析,识别AI社会技术想象的类型,并考察其在平台互动中的集体化过程。研究发现,围绕Token形成了“AI行动想象”“AI生产力想象”“AI资源计价想象”“AI基建想象”和“AI竞争秩序想象”五类社会技术想象,表明AI的未来愿景正在从宏大的智能神话转向日常技术实践,其背后体现出技术逻辑与经济逻辑交织的行动特征。进一步看,上述多重想象是在用户的传播互动中,通过强化、勾连、转译和协商完成集体化的。文章将社会技术想象中的“集体”从理论预设转化为经验问题,进而揭示了AI社会技术想象在传播中的集体共享机制。
一、引言
人工智能既是一种面向未来的技术愿景,也是已经嵌入日常生活的技术实践。长期以来,关于AI的公共想象往往围绕机器智能、人类替代和未来社会展开,带有较强的宏大叙事色彩。2026年初,以OpenClaw为代表的智能体应用引发广泛关注,人们开始讨论AI如何配置、如何调用、如何计费,在这一过程中,Token从大模型运行中的后台技术单位转化为用户可感知的社会议题。围绕Token的讨论,实际上反映了公众如何在具体技术实践中想象AI的技术未来。
社会技术想象理论为理解这一技术未来提供了适宜的理论框架。然而,既有研究往往预设了“集体”,进而分析这些集体如何想象技术未来,却较少追问“集体”本身如何在多重想象的形成过程中被经验性地生成。基于此,本文提出两个研究问题:第一,社交媒体中围绕Token形成了哪些AI社会技术想象?这些想象背后的行动逻辑是什么?第二,AI社会技术想象的集体性如何在社交媒体互动中被持续生产?
二、文献综述与研究问题
既有的AI社会技术想象研究已经揭示了AI如何被建构为特定技术未来,并参与技术发展与社会结构的共生产。然而,相关研究对“集体”的问题化仍不充分,其往往预设了集体边界,却较少追问集体如何在多重想象的形成过程中被经验性地生成。
(一)AI社会技术想象研究的集体尺度与共生产逻辑
随着AI的快速发展与应用,AI如何嵌入社会运行与制度结构之中,已经成为全球各国共同关注的重要问题。社会技术想象为理解与回应这一问题提供了重要框架。社会技术想象是指由集体持有、经制度稳定化并被公开展演的、关于希望实现的未来愿景。围绕AI社会技术想象的既有研究主要沿着上述思路展开。不同国家和地区普遍通过技术颠覆、国际竞争和发展福祉等叙事,将AI建构为一种必须适应的技术未来。
不过,民族国家并不是社会技术想象唯一可能的集体尺度。随着技术对象从能源扩展到数字技术,集体尺度也从国家丰富为其他组织化群体,如企业、社群,甚至个体。越来越多的研究主张将“公众”带回技术与社会的共生产视野,关注普通用户如何在技术实践与媒介话语中想象AI。这种想象并不是静态的,而会随着具体使用经验从技术神话转向更具体的功能判断和风险意识。
既有AI社会技术想象研究仍然存在两方面不足。首先,“集体持有”是社会技术想象的关键理论要素,但“集体”本身尚未得到充分问题化。其次,社会技术想象的共生产逻辑缺少扩展讨论。围绕Token形成的AI社会技术想象可以不必预设某一确定的集体,而直接从媒介话语与社会互动中体现。Token不是单纯的技术术语,也是计费机制和使用实践。
(二)AI社会技术想象的集体化、行动者与平台空间
社会技术想象是集体持有的想象,但集体想象并不是个体想象的简单汇总,而是始终处于“集体化”的过程中。社会技术想象可以源自个体或小型集体的“先锋愿景”,但只有当这些愿景被更广泛的共同体采纳时,才会上升为具有集体性的想象。然而,想象的集体性并不是预先存在的,而是在社会互动中持续生成的。社会技术想象往往处于争议和变化之中,其边界具有一定的开放性和可塑性。
既有研究主张社会技术想象并不是自动扩散的,而是需要通过特定行动者的提出、阐释、转译和动员而获得集体性。研究尤其关注意见领袖和机构媒体作为特定行动者对想象集体化的作用。然而,相关研究对个体行动者的讨论仍然存在一些局限。一方面,这些研究更多关注居于较高社会结构位置上的关键个体,但较少考察拥有少量结构资源的普通个体如何参与想象的集体化过程。另一方面,个体往往被置于既定集体之中,缺少对发起者、抵抗者和转译者的进一步讨论。
除了个体行动者以外,想象的集体化还与空间有关。空间维度是社会技术想象的重要分析维度。社会技术想象并不是脱离空间存在的抽象观念,而是在跨空间传播的过程中,参与塑造不同空间的社会秩序。既往研究主要关注了地理空间的影响,但如果要更全面地理解想象的集体化过程,就需要考虑多种空间,比如媒介,或者说那些中介想象的建构和表征的物质性、基础设施性、话语性和实践性影响的混合体。关注媒介是考察想象的稳定性和可塑性的一条有前景的路径。想象的集体化并不只是个体行动者的互动结果,也受到其所处传播空间的组织和塑造。这一媒介空间视角为传播学研究社会技术想象提供了进一步拓展的可能。
三、数据概况与研究方法
本文以Token为核心关键词,结合“人工智能”“AI”“智能体”“agent”等关键词抓取2026年1月1日至5月31日的全量微博数据。最终,本研究共获取原创与转发数据129571条,评论数据39074条。在去重并删除用户名、转发链符号、链接、表情符号、标点、数字和低信息文本后,最终得到有效数据46751条。在社交网络方面,本文建立有向边,最终得到一个包含19486个用户节点和26230条有向边的有向评论网络。
在研究方法上,本文采用基于Sentence-BERT的语义嵌入模型与BERTopic主题模型识别微博文本中的主要话语主题,并基于主题间语义相似度构建主题层次聚类图,结合主题代表文本进行人工解释与理论归并,最终识别出五类社会技术想象。在此基础上,使用网络分析方法对有向用户评论网络进行分析,识别其中的关键用户及其角色特征。
四、想象的类型:多重想象及其实践转向
主题聚类结果显示,微博中围绕Token的讨论并未停留在技术概念的解释层面,而是广泛进入智能体部署、企业应用、产品收费、算力建设和模型竞争等具体议题。其中,成本、龙虾和算力资本是规模最大的三个主题。本文综合归纳出五类AI社会技术想象。
第一类是“AI行动想象”。AI被想象为一种具有自主行动能力,但仍需要安装、配置、调用、调试和安全约束的行动系统。智能体应用OpenClaw被称为“龙虾”,部署和使用智能体被称为“养龙虾”。这种隐喻将复杂的技术配置转换为带有驯养和雇佣意味的日常实践。也有人在遭遇高额Token消耗后感叹,“本想雇个数字助手,结果变成吞金神兽”。这些表达使AI不再只是抽象的“智能”,而是通过Token这一后台计算单位的前台化,成为用户的技术实践。
第二类是“AI生产力想象”。AI被想象为一种可管理的生产力系统,Token则成为衡量经济成本、任务效率和组织替代能力的指标。相关讨论常发生在企业是否引入AI工具、是否减少岗位以及AI究竟能否降低成本等场景中。有用户称,“AI的账单涨得比员工工资还快……人不用按字烧钱”。具有反讽意味的是,AI在“数字员工”的隐喻中被赋予类人的劳动身份,而真实劳动者却在与AI的比较中被物化为“性价比”的计算对象。
第三类是“AI资源计价想象”,涵盖产品收费、电信套餐和豆包付费等主题。AI被想象为一种可交易的数字商品,Token被转化为套餐、订阅、会员和服务价格的计量基础。有人用熟悉的通信消费经验理解新型算力服务,称“Token资费套餐让算力像流量一样按需购买,而且还能用话费支付”。“流量”“套餐”和“账单”等隐喻把不可见的模型计算转化为可比较的日常开支。
第四类是“AI基建想象”。AI被想象为一种基础设施系统,Token讨论由此从前端应用延伸到底层资源供给。在这类想象的话语中,“算力网”被解释为一张“算力版的国家电网”,用户可以直接从网上“买算力”、按需付费。“国家电网”“水电煤”和“数字原油”等基础设施隐喻,使AI被理解为像能源和通信一样需要持续供应、统一调度的社会资源。
第五类是“AI竞争秩序想象”,主要围绕DeepSeek、小米MIMO和国际模型展开。AI被想象为一种嵌入国际技术竞争和产业秩序调整的战略性能力,Token由此被嵌入有关技术自主性和产业竞争秩序的讨论。在这类想象的语料中,“赛道”“黑马”“冲线”“军备竞赛”等隐喻,把模型比较组织成一场不断改写名次的竞逐。
总体来看,五类想象呈现出由具体使用实践向组织生产、市场秩序、基础设施和国际竞争逐步扩展的结构特征。Token不仅是大模型运行中的技术单位,也成为组织公众理解AI价值、能力与未来方向的重要中介。
五、想象的集体化:评论网络、行动者特征与多重想象
用户评论网络整体呈现出广泛联通、总体稀疏、局部聚集的结构特征。不同想象类型的集体具有一定的异质性。“AI生产力想象”和“AI资源计价想象”的集体都主要由普通用户构成。“AI基建想象”的集体最具行业化特征,金融和科技相关账号的占比尤为突出。
在一级评论中,同类互动主要集中于“AI基建想象”;在跨类互动中,以“AI生产力想象”为主导的用户是最活跃的跨类连接发起者,能够同时进入技术实践、模型竞争和基础设施建设等不同讨论场景。在二级及以上评论中,“AI资源计价想象”是唯一高于一级评论的同类互动类型。这表明,围绕价格和成本形成的资源计价想象,随着评论级联的深入,传播的空间被打开了。总体而言,Token话语不断将AI的技术能力、运行条件和经济成本卷入用户的日常技术实践,使AI社会技术想象从宏大叙事逐渐下移到具体实践中。
为考察推动想象共享的关键用户,本文考察两类核心用户:一类是原帖作者入度Top100,可被视为原帖层面的想象生产者;另一类是主动跨框架评论者Top100,可被视为评论区中的跨框架协商者。原帖作者入度Top100的用户粉丝规模大,账号年龄长,媒体认证多,且男性占比高达82%。而主动跨框架评论者的粉丝规模明显较小,更多由普通用户构成,男女比例接近均衡,女性占比达49%。这表明,想象生产与想象协商并不由同一类用户完成,形成了相对结构化的分工。
整体来看,“AI基建想象”的共享更容易由高可见性用户推动,并通过同类用户互动持续强化来完成。“AI资源计价想象”的共享更多地由持续主动评论的用户来推动。“AI生产力想象”与“AI行动想象”的共享都与处于非重复连接位置的用户开展跨圈层讨论有关。不同AI社会技术想象并非沿同一路径共享。
六、结论与讨论
本文以2026年1月至5月微博中关于Token的讨论为对象,考察后台技术单位如何在平台传播中被转化为社会技术想象。研究发现,Token并不只是模型计费或文本处理中的技术概念,而是在微博语境中被重新前台化和社会化,成为公众想象AI的重要中介。
主要发现包括:第一,本文在不预设集体边界的情况下,从社交媒体语料中直接识别了AI社会技术想象的多重类型。围绕Token话语形成了五类社会技术想象,呈现出由具体使用实践向组织生产、市场秩序、基础设施和国际竞争逐步扩展的结构特征。围绕Token形成的“龙虾”“数字员工”“账单”“烧钱”“赛道”“数字原油”等隐喻持续勾连后台技术与前台实践。
第二,本文从传播过程视角揭示了社会技术想象的集体化。不同社会技术想象通过不同机制实现集体化。其一是强化,“AI基建想象”更多依赖同类用户之间的互动;其二是勾连,“AI生产力想象”表现出最强的跨圈层、跨类型连接能力;其三是转译,“AI行动想象”将后台基础设施条件转化为用户可感知的实践问题;其四是协商,“AI资源计价想象”围绕价格、成本和使用门槛,在持续评论中被反复接续和讨论。
第三,本文进一步揭示了社会技术想象共享过程中的行动者结构。想象的生产主要依赖具有粉丝规模较大的、高可见性的媒体和机构用户,而想象的协商则更多发生在粉丝规模较小的普通用户之中。
本文的理论贡献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本文推进了社会技术想象研究中“集体”问题的经验化处理,不预先划定集体边界。第二,本文拓展了社会技术想象“集体化”过程的分析,将传播的空间维度纳入社会技术想象的集体化分析。由此,本文把社会技术想象从相对静态的“集体愿景”,进一步理解为在平台传播中持续生成、连接和竞争的动态过程。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8期,原标题为《Token话语中的AI社会技术想象:实践化转向与集体化过程》,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iX5OtBPy-QUj5FMzHxtdTw。)
【作者简介】李喆,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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