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走进大学课堂，学分已经提前到手。东南大学2026级新生张言溪，就带着这样一份学分而来。“高二时，我在母校银川一中选修了东南大学赵兴群教授主讲的‘ 医学成像理论初步及应用’，从听诊器一路学到磁共振成像，很有意思！”课程结束后，一张东南大学1个学分的证明，伴着他跨过高考，一同进了大学。

这样的经历，正在越来越多的大一新生身上发生。南京大学“零年级计划”已与全国百所重点中学展开合作；东南大学在10余所省内外中学开设“大中衔接”先修课30余门，累计发放700余张学分证明……一场高等教育资源向中学延伸的浪潮，正在全面铺开。

高校高中“双向奔赴”

大学资源向中学延伸，并非新鲜事。20世纪50年代，美国大学先修课程（AP）兴起。这一模式的核心，在于“标准化考试+跨校互认”——由美国大学理事会统一命题考试，全球3000余所高校普遍认可成绩并允许转换学分。

中国也曾想走这条路。1996年，金陵中学与南大、东大、浙大等高校联合举办教改实验班，取消高考应试课程，代以微积分、英语等大学先修课程，学生高中毕业后保送升入高校。这项旨在“推行中国AP课程”的改革最终未能走通，有参与者复盘原因：各大学之间没形成统一的课程标准和评价手段，更没有形成学分互认机制。2014年，中国教育学会联合高等教育出版社发起“中国大学先修课”（CAP）试点，但由于与自主招生捆绑，该试点被质疑“掐尖”。2016年教育部发文叫停先修课和自主招生挂钩后，CAP失去核心吸引力，试点逐渐沉寂。

多年后，方向相似，结局却开始不同。2021年，南京大学启动少年英才“零年级计划”，在全国高校中率先实现与中学的“学分互认”。此后，首批13名2023级本科新生通过学校组织的学科考核获得“1学分”证书，“高中修大学课、大学认学分”从理念走向了制度化落地。2025年起，东南大学、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江南大学等纷纷推出大中衔接学分互通项目，通过选派科学副校长、开展联合培养项目、开设先修课程等举措，将高校育人资源前移。“这轮探索与以往不同。”东南大学教务处副处长、招生办公室主任张涌说，其目的并非替代高考课程，也不直接与招生挂钩。

不挂钩，那高校“图”什么？“这对于高校和高中来说是双赢。”江南大学本科生院副院长兼本科招生办公室主任戴云表示，高中校内拓展性选修课资源有限，引入高校资源可弥补这一短板；对高校而言，这既是拔尖人才的前置培养，也能提高未来生源匹配度。“今年江南大学在江阴的录取人数比去年增长了一倍以上，同学们更了解家门口的大学了。”戴云说。

高中一侧，需求同样迫切。南师附中江宁分校副校长、高中部校长周天航坦言：“新高考要求学生在选科时，得先知道大学有哪些专业、这些专业是干什么的。让学生真正体验大学的课程，比简单做几场讲座管用得多。”江苏省南菁高级中学德育处主任陶维军也告诉记者，学校目前的大学先修课涵盖“工程制图”“机器学习与人工智能”“Python编程实践”等，这些课深受学生喜爱，每次选课都是“秒光”。

这种“双赢”，在张涌眼中还有更深层含义。“大学的核心使命是人才培养，而人才培养的链条不应该从大学才启动。”张涌说，过去高校与中学的互动多是招生宣讲，停留在“告诉学生我们有什么”；而先修课是让学生真正“走进”大学课堂，感受一个学科的知识体系和思维方式。“高考能评价一个人的学科素养，却很难衡量他对某个领域有没有真正的热情。我们想做的，就是在高中阶段帮学生找到自己喜欢的专业方向，将来择己所爱，而不是盲目追热点。”

一门课的分量

从高中到大学，一条贯通式人才培养路径逐渐成形。这背后，是国家对拔尖创新人才早发现、早培养的战略需求。《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完善拔尖创新人才发现和培养机制”，面向具有创新潜质的高中生实施“脱颖计划”；《教育部关于做好2026年普通高校招生工作的通知》也要求高校要加强与中学的育人衔接，帮助学生加强对学科专业、科技前沿的认识，引导学生树立远大理想，积极服务国家和区域重大战略需求。

政策指明了方向，但落到每一门课上，分量究竟几何？

赵兴群第一次给银川一中学生上课时，心里并不踏实。他开设的两门课原本是相关专业学生大一大二的专业课，但如今要重新编排，教授给高中生，科普讲座那一套显然不适用。“先修课不等同于‘大中衔接班’，不能只为了把大学知识提前灌输给学生，而要在激发兴趣的同时，让他们看清技术的来龙去脉。”后来考入东大吴健雄班的张言溪，正是从这门先修课开始对生物医学工程产生兴趣，高考第一志愿填报了东南大学。江南大学智能制造学院副院长蒋毅也深有同感。“高中生尚未被专业的条条框框所约束，对不同学科领域尚未形成固化的认知，所以更容易产生兴趣。”在蒋毅看来，兴趣，正是最好的老师。

这种“让学生先看见学科本身”的思路，也体现在南京大学面向金陵中学开设的“开源硬件与智能设计”先修课上。学生们用16周时间完成一次项目式科创实践。“在先修课中，我第一次完整做出一个小机器人，进入物理系前就摸到了电学的‘温度’。”南京大学2025级理科实验班本科生小赵说。

先修课要上出“大学的味道”，光靠教授个人的用心显然不够。周天航介绍，南师附中江宁分校目前与南大、东大、南理工等多所高校合作开设先修课，固定在每周三下午第八、九节课，高一高二学生可自主选课。“为鼓励教师来高中开课，与我们仅一街之隔的东大将授课纳入教师工作量考核，并给予双倍课时认定，所以老师们特别乐意来。”

不同于标准化线上慕课，不少高校的先修课要求授课教师实地走进中学课堂。“我们所有先修课都要有线下授课且有相应考核，从授课质量和课时量来说，要和大学课程基本一致。”张涌说。授课形式之外，课程内容本身也要为高中生重新设计。江南大学智能制造学院党委书记王冰表示，学校要求老师按高中需求定制课程板块，尤其注重学科启蒙和工程思维培养，和传统高中课程有所区分。

值得注意的是，各校公布的先修课学分上限普遍不高，多所高校规定最多获得1或2分，且学分被严格限定在选修框架内。这意味着，先修课从一开始就不承担“提前毕业”的功能，学分更像一种来自大学的认可。“如果给得太多，先修课很可能会‘变味’。”张涌表示，学分给得克制，恰恰是为了守住“启蒙”的边界，而不是抢跑。

这扇窗为谁而开

先修课跑通了制度，疑问随之而来：谁有机会修？

目前高校先修课主要面向重点中学。业内人士分析，先修课需要教室、教具，且内容更深更发散，更适合学有余力的学生选报。从这个角度看，先向重点中学开放有其现实考量。但采访中，不少家长认为，先修课本质是一种因材施教的探索，如果资源始终集中在少数学校，它就可能在无意间成为新的资源壁垒。

而另一个现实问题是：修了课，拿了学分，然后怎么办？

目前各高校的学分认定基本停留在“本校录取才认可”的阶段。这意味着，一个在高中修了南大先修课的学生，如果最终考入东大，那先修的学分无法带走。国内目前尚缺乏第三方认证平台，各校课程自成体系，学生选择的余地有限。有教育学者指出，可参照国外成熟案例的逻辑，建立统一的课程标准和评价体系，推动学分认定从“单一高校认可”走向“跨校互通”。

但跨校互通并非易事。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副教授殷飞提醒，如果未来要朝这个方向走，需要把握两个原则：一是不能将先修课作为与学科竞赛同等权重的考核赛道，而是作为同等水平学生选拔时的参考性因素，“让真正学有余力的孩子通过先修课体现专业兴趣和倾向性，避免‘全民先修’的一窝蜂局面”；二是要加强先修课程学习、辅导与考试的规范性管理，防止其对教育生态与高招生态的破坏。

不过，先修课的价值或许不完全体现在“带走多少学分”上。复旦大学团队2025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参与大学先修课和高中科创经历的学生在学习动力、专业兴趣和自信心相关指标上，比没有这类经历的学生高出约8%。这种“看不见的收获”，可能比学分更有分量。“先修课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大学课堂不是告诉你答案，而是让你知道还有哪些问题没有解决。”南京外国语学校应届毕业生徐苏佳认为，比起学分，这种思维方式的启蒙才是先修课给她最宝贵的东西。

这些发生在学生身上的变化，成为高校与高中进一步携手的动力。“东大正在进一步拓展合作高中，探索更加多元的课程形式，让更多孩子有机会接触到前沿课程。”张涌说，一门先修课能给的学分有限，但它打开的那扇窗，可能让这些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真正做选择之前，先看见一个学科真实的样貌。看见之后，有人被点燃，有人发现不适合，但这都将是收获。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谢诗涵 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