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郑板桥(名郑燮)逝世260周年。提起郑板桥,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扬州八怪”的标签:摇曳多姿的竹,以“六分半书”著称的“板桥体”,还有那句流传甚广的“难得糊涂”。然而,读罢王同书著、收入“江苏文库·研究编”丛书的《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郑板桥》(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印象最深的却是另一个郑板桥——一个在范县、潍县十多年县令任上,用一件件具体民生实事作答的“七品芝麻官”。
郑板桥五十岁才补得范县知县,后调潍县,前后十多年。他中进士后迟迟不得实授,其间在扬州卖画为生,尝尽世态炎凉,而一朝赴任,便实践“得志则泽加于民”的理念。史载他“知范县,爱民如子。绝苞苴,无留牍”。在潍县那段“人相食”的饥荒岁月,他不待申报,毅然开仓赈贷,“活万余人”,为此宁可得罪上官。
2026年1月6日,兴化市,游客参观郑板桥纪念馆。杨桂宏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在郑板桥看来,清明吏治至少有三个着力点。首在严纲纪。他独树一帜地认为理学于吏治“忙时用不着”,主张君臣皆是“天公办事人”,要体察天心、泽加于民。其二,重在约束恶吏。他深知百姓最苦的不是朝廷律令,而是身边横行的胥吏奸役,故以《悍吏》《私刑恶》等诗毫不留情地揭露“悍吏入村捉鹅鸭”(《悍吏》)的吏弊。他在衙门明法度,“喝道排衙懒不禁,芒鞋问俗入林深”,坐堂也罢外出也罢,尽量省去扰民仪式,下乡访察时困了竟睡在田垄上。其三,根在培育良好社会风气。他认为治标更要治本,他甚至专门编写了力求通俗易懂、妇孺皆能的《道情十首》,借“开场白”中模仿唱曲人的口吻:“昨日板桥道人授我《道情》十首,倒也踢倒乾坤,掀翻世界,唤醒多少痴聋,打破几场春梦”,就是要教百姓正直直行、无愧人生。此外,他还兴学校、育人才、奖掖寒士,为清明吏治培植社会文化土壤。
作者还关注到郑板桥的判案风格,与今天以人为本的思想不谋而合。私盐小贩为生计所迫铤而走险,他处断巧妙,断得风趣,既在形式上合于法律,又尊重了人情。潍县修城抗灾之后,他撰碑文“永禁烟行经纪”,明言各烟铺“本微利薄”,不过为鳏寡弱难持生计,不堪再受恶人中间盘剥,革除牙行把持之弊,理由堂皇正大:“为一县,为万民保障。”这些“屈法申恩”的个案,处处透出“一枝一叶总关情”的温度。
郑板桥被罢官后,重回扬州卖画。官场失意,却成全了艺苑夺冠——八怪聚扬,文人雅集,他日臻化境,“怒不同人”的板桥味成了他为人从艺的准则。
但细读本书便会发现,郑板桥的诗词书画从来与“民”字血脉相连。作者用“‘慰’劳人与‘为’劳人”为题设专章讨论其创作立场始终向着“劳人”。他的农村题材诗歌写“卖青蔬,贩青菜,卖鱼卖虾”,为平民百姓而书写。他画墨竹,题的是“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可以说,离开了民本情怀,就没有扬州八怪里的那个郑板桥,离开了十多年县令的历练,也没有“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的艺术境界。
作者进一步认为,郑板桥的“怪”,是理解郑板桥的钥匙。怪的根源在于他在“康乾盛世”看到了危机:文字狱高压、贫富悬殊等社会问题。这份清醒与孤傲,既是书画风格的根,也是为官政绩观的源。更难得的是,他将这份清醒融入创作中,郑板桥认为,着眼于内容,创作者若无关乎天下民生,即使技艺再高明也只是一个庸碌的“画师”。如同他在《恬然自适》印跋中所说“凡吾画兰画竹画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其中蕴含着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本质上具有对传统积习一定的反叛精神。
今天我们重读郑板桥,书画之外,那份“为民请命不惮险”的政绩观,或许才是他留给江苏文脉最珍贵的遗产:做一天官,对国家“兢奉若苍穹意”,对人民“一枝一叶总关情”。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徐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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