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79岁、不识字的老人在火车上被乘警拦下时,还坚信自己要去山西运城“走亲戚”,看望那个天天在手机里喊她姨妈的苦命孩子“小海”。她不知道,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贴心晚辈”,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只是一段批量生成的AI数字人视频。
值得关注的是,对于不少网民而言,如今点开短视频的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分辨这条视频是不是AI生成;可同样的画面放到老年用户面前,技术鸿沟让真伪甄别变得无比艰难。AI时代的网络秩序重建,不能预设每一位用户都拥有辨别深度伪造内容的能力,尤其不能将风控重担转嫁到数字素养相对薄弱的老年人身上。
很多人把破局思路局限于科普宣讲,反复提醒人们擦亮双眼、学习识别AI破绽。可现实困境在于,AI生成技术迭代速度远快于普通人的辨别能力,面部细微失真、口型微小偏差这类鉴别线索,对于视力退化、缺少相关知识储备的人几乎难以感知。现行规则虽然要求AI生成内容进行标注,但不少标识字号偏小、放置边角,流于形式上的合规,并没有真正完成风险提示的使命。一味要求大众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本质上是把平台应当守住的闸门责任,向下转移给了最容易受伤的受众。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当前的标识逻辑正在滑向一种责任转移:平台和运营者完成了“标注”动作,便仿佛履行了全部义务,剩下的“信不信”被推给了用户。“AI小海”乱象,暴露的是算法分发逻辑与风控体系的双重漏洞。账号生产者可以低成本批量生成同类型数字人短视频,算法捕捉到人们停留、点赞的情绪信号之后,反而持续向目标群体投喂同类内容,不断放大情感诱导效应,精准收割流量。
水印是告知,不是免责。如果一条视频的全部“真实信息”就是角落里那行没人看得懂的小字,而它的主要内容却在系统性地利用一个人的孤独和信任来卖货,那么标注恰恰证明了运营者明知内容不真却仍然定向投放,这是欺诈故意的证据,不是减责的理由。
因此,治理不能停留在“出事之后下架账号”的事后补救,而要把防线前置。平台应当建立涉老情感类短视频的提级审核机制,优化AI标识的适老化呈现方式,以醒目弹窗、语音提示替代小字标注;针对老年用户群体,建立特殊的推送防护机制,对高频苦情带货类内容进行流量约束,斩断“批量生产AI人设—精准投喂老年用户—带货变现”的完整产业链条。
一个社会的信息秩序,不应该靠让所有人变成鉴别专家来维持。正如修盲道,不是教盲人看清台阶;设食品检验章,不是让每个消费者自己去化验奶粉。面对AI生成的“假人”,该修的是信息环境的“盲道”,让可验证性由制度和平台来承担,让“已标注”不能成为欺诈的通行证,让一个79岁的老人不必先学会辨AI,才配得到不被骗的保障。唯有把防护闸口设在算法分发、内容审核的前端,不再让人们独自承担辨别真伪的压力,才能在眼见未必为实的AI浪潮之中,构筑起更加可靠、更有温度的网络生态。
(程晓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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