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好不好,“又大又急”的订单最有发言权。
前不久,江苏一家企业接到一笔发往西非的紧急订单,货要在短时间内装船出海。放在过去,这是一道大难题:货物要拖到上海港,排队、等舱、截关,任何一个环节卡住,都可能错过交货期。而这一次,港口、船东、货代紧急坐到一起,在江苏港口支持下,定制出一套“船来了就能靠、靠了就能装”的方案。
类似的“救火”,此前还发生在无锡。一家制造业企业出口北美的一批电机设备,原定经巴拿马运河抵达休斯敦,恰逢运河拥堵、舱位紧张,货堵在半路上。多方协调后,货被拆成两路:一路按原航线绕行,一路由江苏港口直航美国西海岸,再转陆路东行,解了燃眉之急。
两个故事,指向同一个问题:当江苏制造走向全球的脚步越来越快,现有的航运格局,跟得上吗?
答案就在港口码头上。
10月13日,在2026年“一带一路”记者组织论坛暨主题采风活动中,来自10个国家的近20名记者走进连云港港区。当记者们看见层层堆叠的集装箱、正在吊装的巨大岸桥吊,纷纷开启“拍照模式”。目前,连云港港已开辟5条远洋干线、100条集装箱航线通达全球。
远洋航线密集开航背后,不只是港口的扩张冲动,更是制造业出海的强劲需求。记者走访了港口、航运企业、货主和货代,探寻江苏远洋航线上的新变化。
外贸大省需要更多直发航线
“我们在日常接单中,持续接到大量江苏企业出口中东、南美、非洲的需求。”欧坚集团国际物流事业部副总经理郭凌云说,“过去都要把货物用拖车运到上海港装船,增加内陆集疏运成本,还要面对堵车、堆场排队、截关延误等风险。”
欧坚集团扎根长三角,服务了大量江苏企业。在郭凌云看来,很长一段时间,江苏沿江港口扮演的是上海港等枢纽港“喂给港”的角色:省内货物先经支线驳船或公路汇集到上海,再搭远洋干线出海。江苏是制造业大省、外贸大省,却长期面对“货在江苏,船在上海”的尴尬。
“借港”不是没有来由。一条远洋干线开不开,算的是经济账。“当一个航向持续积累出稳定、规模化的货量,船东、港口才会评估开辟新的远洋干线。”郭凌云说。货量不够,开一条亏一条,谁也不愿当“第一个”。
上海港长期以来是江苏企业海运的首选。欧坚集团的海运数据显示,64%的江苏外贸集装箱从上海港出海。郭凌云一口就能报出相关数据:从昆山发出的40尺高柜集装箱,拖到上海外高桥港约2小时,报价1100—1400元;拖到上海洋山港约3小时,报价1500—1800元。
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10月8日,太仓港直达中东集装箱快航正式开通,比原有航程节省两到三周;今年以来,南京港已新增4条远洋航线,可直达美国、中东、北非和欧洲。
数据显示,江苏本地港口的直发比例在逐年上升,省内港直发合计占比从2021年的13.8%升至2025年的18%。太仓和连云港稳步增长,刚起步的南京港则增速较快。
截至2026年9月底,全省累计开行国际集装箱航线102条,较2025年底净增9条,总班期密度达314班/月。其中近洋航线68条,覆盖日韩、东南亚、俄远东和中国台湾地区;远洋航线34条,主要覆盖欧美、中东、红海、澳新及南亚地区。
既然经上海港出海的通道已经成熟,为何还要开辟省内直发航线?带着这样的疑问,记者采访了更多业内人士。
“成品”要价格,“组件”要速度
“对于原料,需要船公司按我们的时间准时运到海外工厂,对舱位和航程有着刚性需求。”共创草坪物流经理刘国丽说。共创草坪的产品销往全球16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品分别由中国及越南基地生产,部分原料要运往越南、印尼。过去可以等最便宜的船,现在必须等最准时的船。
曾经,江苏企业以出口成品为主,最敏感的是运价;现在,越来越多企业在越南、印尼、中东布局海外工厂,外运货物也转向原材料、组件和大型装备。这些货物晚到一天,海外产线就停转一天。出海,要的不仅是航运的“低成本”,更是航期的“确定性”。
如果说原材料保供拼的是“准时”,高值大件拼的就是“服务”。
“现在国际市场航运价格比较透明,对于高货值、大体积的高端装备而言,我们最看重的是船的及时性和对方港口的协调能力。”中圣科技集团旗下中圣装备公司副总经理兼国际事业部部长周辉说。近年来,这家企业把高端化工材料装备源源不断送往中东,每年稳定增长。
在连云港港,徐工集团的出海货物由集装箱船、滚装船、散杂船共同承担,小到一台设备,大到几百吨重的大型装备,发往全球19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约50%的大件货物依赖散杂船,但受行业发展阶段影响,散杂船时效性较差、装卸周期长、货损风险高,行业规范性亟待加强。“今年徐工国际收入占比已经超过50%,国际海运就是全球业务增长的关键动脉。”徐工全球物流备件中心物流总监张楠说。
还有一类需求,连“等”的资格都没有。天合光能的储能产品虽为标准20尺高柜,单柜却重达40.5吨,且属于第9类危险品,目前只能走海运。“光伏组件出口对交付时效要求极高,晚一天都可能影响客户并网进度。”天合光能全球物流交付负责人、高级总监曾建平表示。
“苏企出海市场正在多元化,不再只依赖欧美传统市场,中东、非洲、南美、印度订单都在快速增长。工程机械、新能源设备、整车成为出口主力,这些货品装载也不再适用普通标准集装箱。”江苏斯顺市场部经理戚玉明说。准时、大件、危险品,产业出海的需求分层,就这样把“一张船票”逼成了“一整套服务”。
一条干线是“喂”出来的
需求摆在眼前,航线却不是说来就来。远洋干线的孵化,有其自身规律,这门生意,并不轻松。
郭凌云告诉记者,开通航线,首先要考虑回程货的平衡。出口航线上,江苏货多箱满;回程能否装到进口货、会不会空箱而归,直接影响船东开线的意愿。其次是培育期的煎熬。新航线货量爬坡需要时间,班期不稳、货量不足,就可能减班甚至停航。再次是枢纽港的竞争。江苏港口与上海港、宁波舟山港之间,货源之争客观存在。此外,大型装备、滚装车辆、危险品对航道水深、船型、码头和集疏运体系都有更苛刻的要求,散杂船规范化更是行业性课题。
连云港港摸索出一条路径:先与上海港建立股权合作,从现有支线驳船的箱量里“孵化”出远洋需求,再反推航线开通。“中东、俄罗斯西部、红海等方向的航线,正被逐步引入连云港。”连云港港口控股集团生产业务部业务主任徐岳说。
先有货、再有船,先有支线、再育干线,这几乎是新开航线的共同轨迹。
江苏远洋运输有限公司的“美泰”轮,是这条轨迹上的一个缩影。今年8月26日,这艘满载家电、电子产品和一般化工品的货轮,从南京港龙潭港区驶向菲律宾八打雁港。“刚开航时还是月班,9月份为了进一步响应企业需求,调整为半月班。”这家本土航运企业提出,力争“十五五”时期实现RCEP成员国航线覆盖率65%、对江苏重要贸易国家和地区的航线覆盖率提升至45%。
今年7月,一批进口小麦抵达宿迁港卸船,卸下的箱子不闲着,直接转入装箱区,很快又被高端薄膜、纺织品填得满满当当,16个外贸集装箱经宿连航道一路驶向大海。换在以往,船把出口重箱送出后,往往只能拉着空箱折返。这一次,箱子来时装的是进口原料,去时装的是宿迁制造,箱不空返、船不空载,真正实现重进重出。一个“重”字,一头承接腹地的进口原料需求,一头打开本地制成品的出海通道。舱位利用率上去了,综合物流成本降下来,港口、船方、货主三方都得了实惠。
从月班到半月班,从空箱折返到重进重出,“养”航线的过程,就是一点点积攒货量、服务和信任的过程。
功夫不负有心人。“去年徐工出海货物,上海港占比第一;今年,已经是连云港港占比第一。”张楠道出了江苏港口从“喂给港”迈向“始发港”的变化。
把出海口留在产业链上
开通远洋直航,企业和港口靠前落子,政府部门也在精心布局。
政策层面,奖励与机制同步发力。省交通运输厅表示,江苏延续外贸航线奖补政策,对南京、苏州、南通、连云港港出港的外贸重箱量予以奖补,并于每年定期召开国际海运供需对接会,精准对接船、港、货。在此基础上,“抱团”形成机制。江苏省多式联运发展联盟统筹全省航线、支线、货源和服务,推动航线共开、舱位互换、运价协调、信息互通,以联盟为统一窗口,与央企、国际航企和重点货主联合谈判,引导腹地货源向省内港集聚,把分散的手指攥成拳头。航线上,巩固近洋、拓展RCEP和“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市场。目前,10条北极航线稳步布局,汽车滚装出口保障体系持续完善,多式联运把陆向腹地伸向中原、鲁西南和西部陆海新通道。
港口层面,连云港港更见功夫。该港没有靠政策“求船来”,而是把腹地货源、船公司、上海港资源拧成一条链路。先用高频班期的沿海支线把箱量“吸”过来,2025年沿海支线箱量较2022年增长约七成,上海支线增143%、宁波支线增122%,太仓支线从无到有;再借中远海运等股东方导入全球航线和舱位,把中东、俄罗斯西部、红海方向的干线“引”入港;最后靠营商环境留住货主,单箱进提箱流转承诺不超过40分钟,集装箱高速通行费自动减免,同时推进20万吨级泊位和海河联运“一港四线”,让大船靠得进、货物运得畅。
放进更大的棋局里看,江苏织密的不只是一张远洋航线网。
这是制造业全球布局的“主动塑造”。物流通道的确定性就是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性,省下的是几天航程、几成成本,攥紧的是自己的供应链节奏。
这是长三角世界级港口群的“携手并进”。与上海港股权合作已经说明,江苏港不与枢纽港抢饭碗,而是让枢纽港做强综合中转、江苏港做强产业直航,错位发展、抱团出海。
这也是“一带一路”交汇点的“地位”使然。作为新亚欧大陆桥东方桥头堡,连云港把中东、红海、俄罗斯西部的航线一条条延伸,交汇点正从地理概念变成实实在在的货物流向。10国记者在码头看到的,不只是一座港口的繁忙,更是中国经济的活力。
但也要清醒看到,对照江苏制造业的体量,省内港口的34条直发远洋航线还远称不上密;回程货不稳、班期密度不高、高端服务不足,这些短板都还存在。要把货聚起来、把船留下来、把通道开得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码头上,又一艘巨轮解缆起航。江苏制造驶向远洋的故事,下半场才刚开始。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胡春春 田墨池 袁媛

新华报业网
Android版
iPhone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