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风软,田畴染香。扬州七河八岛太平河畔的一家咖啡馆,今年国庆刚刚营业。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和乡村主理人们的对话在这里开始:他们究竟为什么来?来干什么?能留多久?
三年“非标实验”:“产业空心村”吸引近40位主理人
张钦是这家咖啡馆的主理人,像他这样的主理人,在七河八岛,三年来,已有近40位陆续进驻:有从上海过来运营共享蔬菜花园的,有从城里单位辞职来开书店的,有把北美独木舟工艺整体搬迁来的匠人……他们的到来,让这片曾经的“产业荒地”,开始长出咖啡馆、书店、骑行驿站、水上运动基地等一批全新业态。
这是一场由“政策设计+空间再造”驱动的人才迁徙。
这也是一个乡村振兴的“非标实验”。近年来,不少地方投入巨资建设新农村,却慢慢出现空置:新房大门常锁、庭院杂草丛生,公共广场和文化礼堂闲置,只有老人留守,产业空心。“宜居更要宜业,我们希望达到这样的目标:政府做顶层设计和产业定位,进行基础设施建设和生态整治,然后把空间交给这些市场化个体,让他们在乡村创业,给乡村带来生机。”扬州市生态科技新城泰安镇副镇长王坚说。
张钦在扬州东关街经营咖啡馆已有十年,“跑到农村开咖啡馆,不是政府的单方面招商,而是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双向奔赴。”事实上,这里不只是咖啡馆,更是一个露营基地。“我玩户外露营已有五六年,组织了一个露营社群。我们这群人苦于在城里找不到适合露营的地方,直到发现了这块宝地。”他指着外面的几顶大帐篷说。
能挣钱吗?他信心十足。一部分靠多年积累的老客;另一部分靠露营社群的黏性——人来露营,总要喝杯咖啡、吃个甜品。“上周,我们还举办了一场全国性的咖啡比赛。”在张钦看来,一个合格的乡村主理人需要具备三个条件:行业的沉淀、社群资源以及做自媒体的能力。“一个合格的乡村主理人,最重要的是要把自己推销出去,讲自己的故事。”
从咖啡馆出来,是一片共享蔬菜花园。主理人张小波是从上海过来的,他曾经是IT从业者,如今在各地运营田园社区。近52亩有机种植基地里,252块30平方米的小菜地已经有一半以上被认领出去,企业客户加零散客户共计130多个。这里不只是一个“卖菜”的农场,而是一个把一产种植、二产加工、三产研学团建融合在一起的乡村新业态样本。
“传统的共享农场的痛点,是用户冲动下单,新鲜感一过就不再来了。”张小波说,破解之道不在于菜地本身,在于建立人与人之间稳定的链接——工作日在都市打拼,周末回归田园,把这里当作家庭、职场之外的第三空间,成年人卸下压力,孩子跟着节气观察作物生长。
“我们需要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新路径。”王坚笑说,“有一位从上海来的地产人,在这租了个房子天天喝茶闲着。我就开玩笑说你不能白白享受我们的生态资源,让他起来干活。后来,他发挥喜欢摄影的特长,做自媒体账号、拍风光片,为岛上做宣传。同时,又把他的空间用起来开了间一个人的咖啡馆。”
主理人2.0版本:从“开一家店、管一个村”到“操盘一条产业链”
很多乡村主理人陷入打卡经济,旺季爆火、淡季熄火,而新一代主理人不再追逐一次性打卡流量,做稳定复购人群,从而解决乡村文旅“季节性休克”难题。
从“开一家店、管一个村”到“操盘一条产业链”,这是主理人2.0版本的核心跃迁。
在江都,记者见到了90后的王西伟。他用八年时间,建成集育种、种植、烘干、加工、电商销售的完整稻米产业链,合作农田47万亩,把旗下的苏扬大米卖出了好价钱。今年新推出的250克充氮小包装茉莉香大米,已卖出近40万单、约800万包,线上单斤售价8到12元。
“当你在操盘一条产业链,你会发现,以前老农人的经验很多都是错的。”他说,就拿烘干这个环节来说,传统烘干追求单位时间降水量越大越好,普遍只关心水分和出米率,他们却要测发芽率。为了找到“让水稻活性更好”的烘干方式,他们前后试了七八种方案,直到第六年才摸到核心关键点。
“目标消费群体也发生了改变。你可能不信,我们如今主要的消费群体是35岁以内的年轻人。一开始我们也以为目标人群是35到55岁,后来发现错了。35到55岁的人没时间、没精力花在一款米上,55到75岁对大米高价格接受度不高,反而是35岁以内的年轻人尤其‘00后’开始自己带饭。”王西伟说。
“在这个产业链里,我并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个联盟。”王西伟说,“线上操盘手、运营总监、农药板块……所有环节都是我找来的能人。就算是卖米的竞争对手,白天大家在省里比赛是对手,晚上一起喝酒喝茶聊天,互相提建议,聊着聊着发现新商机,甚至可以互为上下游。”
村支书版的主理人有没有升级?几年前扬州邗江区利民村还是破砖乱瓦堆积、无人问津的偏僻角落,如今这个深藏邗江腹地的小村庄已蜕变为集农旅休闲、林下经济于一体的热门打卡地。
利民村党支部书记曹文辉刚刚从陕西回来。“这次去陕西学习文旅强村经验,我一看,跟我们村的创业基础差不多,一年有50万人次的接待量,心里触动挺大。也让我更进一步认识到:乡村振兴要带动老百姓富起来,村支书做创业型管理者这件事,真是越来越等不得了。”他说,“事实上,几年前政府组织区内村支书赴浙江考察学习乡村主理人模式,这次行程成为我认知转变的关键节点。”回来后,他大胆推动创新,启动了“村委会成员成为主理人”的运行机制。
以前,村支书们整天忙着管台账、管协调、管上传下达,脚痛医脚、头痛医头,但发展新形势已不容许我们只做“站在田埂上”的人。泰安镇相关政府部门人员感慨,“村支书是乡村振兴的最大组织变量,他们有与老百姓的交流话语权。老百姓听他的,不一定听我的。”据了解,在金湾村,两千余人的小村庄,11名村工作人员,7人考取了拖拉机驾驶证。考拖拉机证是一个切口,背后是村干部从行政管理者向产业经营者的角色转型。
“流浪猫”比“宠物猫”更具活力:政府的三件事
政府应该做什么?总结相关部门、主理人们的想法,是这三件事:第一,产业定位。第二,合理积极利用各种资金和政策资源,用于乡村农文旅融合发展的整个服务。第三,围绕整个产业业态做定向的精准招商,寻找真正适合这个空间的主理人。
顶层设计首先体现在产业定位上。在金湾村,记者看到的是千亩高标准农田先行区。秋日夕阳铺洒在浅露金色的稻田上,路边的波斯菊开得正艳,九只造型不一的卡通鹅散落在田埂各处。依托千亩高标准农田资源,2026年新春,农学馆与枫之桥餐饮团队合作,联合推出新式茶饮品牌“月米初见”,成功实现从“一粒米”到“一杯饮”的产业创新突破。与此同时,品牌线下布局同步提速,今年4月东关街店正式开业,8月农学馆店对外开放营业。据介绍,正在打造中的金湾未来农业公园,已与国内社会生态农业(CSA)平台“公平田野”达成战略合作,引入社群运营与共享农田模式,打通从田间到餐桌的信任链条,共建一个长三角生态港。
“我们并不希望来的都是打卡的游客,不管是来搭帐篷露营还是在共享蔬菜花园租地的,他们是来享受全新的生活方式的。同样,我们这些主理人也要和这里的村民、产业、生态融合在一起。”张钦说,“所以,我不会单纯地去计算国庆、双休来了多少游客。”
在曹文辉看来,他这个村支书需要有发现人才的能力。“我们有一位年轻干部王鑫,今年32岁,之前从事猪饲料销售,比较活泼,善于和人交流,我觉得比较适合做北湖小院的主理人。如今,他基本做到了产供销一条龙,能采购到好吃的食材,自己动手做咖啡、烧菜也是杠杠的。”
在华丰村,以前,村里的酒坊和豆腐坊平时是关着的,假如有人来参观还要找人开门。如今,他们把最优质的资产空间拿出来,融合生态观光、非遗传承、美食消费、户外研学等,成为乡村微度假的胜地。乡村戏台每周六常态化上演扬剧、扬州评话;喜欢户外的,可以去射箭场、可以去茶马古道生态徒步廊道……
拿七河八岛来说,未来的七河八岛,不应该只有一种答案。相关人士称,他们正在寻找七河八岛的新岛民,你可以选择驻地,带一个项目来到岛上,和这里相处一段时间。可以选择共创,用你的专业参与一个真实项目,和在地资源一起完成新的内容。也可以选择运营认领一个空间、一项内容或一种生活方式,让它成为岛上持续发生的日常。
乡村建设,可以是一场政府做顶层设计、市场做精准招商、主理人做内容共创的“自然生长”。扬州大学乡村振兴研究院陆建飞教授认为,农村主理人应是保持内驱动力的“野生猫”,而非依赖政府投喂的“宠物猫”。主理人需具备野生的市场嗅觉与自我造血能力,才能破解“联农带农”难题。政府赋能切忌“拔苗助长”。重心在于“培植土壤、优化环境”,做好基建与政策保障;同时,在财政支持上应严格把关,倒逼主理人引入真实的产业资本,以利益联结机制为标准,实现从外部“输血”到村庄内生“造血”的转化。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宋晓华 汪滢 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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