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试，是把处在试制阶段的新产品转化到生产过程的过渡性试验，也是衔接实验室创新与规模化生产的关键桥梁。近日，中办、国办印发的《关于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意见》，在建设融合创新平台方面明确提出，建设中试验证平台，为新技术新产品产业化应用提供服务。

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中试验证平台被摆在更加突出的位置。这类平台如何打通成果产业化堵点？自身运行状况如何？发展面临哪些挑战？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近日采访省内4家中试平台，从它们的实践中寻求答案。

回答“可不可产、好不好用”

在东南大学无锡校区内的微纳系统国际创新中心（简称东大微纳中心），一、二两层为中试区域。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两侧分布着洁净间，门窗旁挂着热处理区、清洗区、光刻区、量测区等标牌。记者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些身穿防尘服的工程师，有的在精密设备前忙碌，有的在电脑前敲击键盘。

该中心主任、东南大学集成电路学院教授贺龙兵介绍，中心由东南大学与无锡市政府共建，面向集成电路、微电子、物联网、半导体材料与装备等“大电子信息”方向开展技术开发、小试和中试验证服务。去年1月开放运营以来，中心工艺设备、量测设备累计服务超过3万小时，其中面向校外的服务约六成。70多家签约企业中，六七成购买中试验证服务，既有全部委托中心进行的，也有派人使用中心设备的。

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龙港科技园内，南京中科神光科技有限公司建有一个激光光电技术中试平台，服务对象既有中国科技大学、南京大学等高校的科研团队，也有央企下属企业、长三角地区的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该公司总经理助理林盛概括中试平台的功能：重点验证“技术重现性、量产可行性、质量可靠性和成本经济性”等4个关键信息，回答“可不可产、好不好用”这两大问题。

大企业自有产线以保障生产为首要目标，不会轻易停线做验证，而小企业、初创团队又无力自建中试线。开放共享的中试平台，恰好为创新主体降低前期投入，缩短验证周期。

天目湖储能院孵化的深圳耀石锂电科技有限公司，就是中试验证的受益者。该公司市场经理刘雯介绍，2021年科研团队与天目湖储能院成立联合研究实验室，主攻体积能量密度达850瓦时/升的电芯技术，小试中试等前期环节都在该院完成，短短两年就有了可量产的产品。该公司现已处于行业领先位置，今年先后完成近2亿元A轮、数千万元A+轮融资，正向着1200瓦时/升的目标开展技术攻关。

南京某高校科研团队设计的电路板需要做成样品，进行实际验证。团队在南京云恒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网站下单后，云恒中试平台的工程师从工程制造角度审核图纸、识别问题，并利用公司供应链交易中心的元器件快速加工样品。“一块电路板动辄用到上百种元器件，科研团队自己采购齐全可能要两三个月，做完发现缺陷又没法快速改版，一个学期往往只能完成一两轮验证。我们哪怕一件订单也接，帮科研团队随改随做，把样品提速到按周迭代，大幅降低研发试错成本。”该公司创始人蔡晓刚说。

在“接住”需求中成长扩容

“我们就像科创路上的‘陪跑者’——你做设计，我帮你搞定样品阶段的工程制造；你要放大验证，我为你提供中试服务。”蔡晓刚说，“南京有一两万家科技型公司存在电路板制造需求，它们研发的无论是机器人、无人机还是医疗器械，其内部电路板所用的元器件、贴装工艺、设备都是通用的。正因如此，云恒才能将非标准化的需求变成标准化的加工，做到一件也接单。”

自2024年11月具备服务能力以来，云恒中试平台的注册用户已增至约9000家。蔡晓刚认为，中试等公共服务平台，让创新成果转化成产品的过程大大缩短，堪称科创时代城市里的公共基础设施。在南京成功探索、形成商业闭环的模式，该公司还计划尽快在其他城市复制推广。

云恒走的是“标准化加工+海量小单”的市场化路径，其他平台也因地制宜探索各自的运营模式，“接住”来自各类创新主体的中试需求。

在东大微纳中心，依据机台成本和服务复杂程度的不同，收费从几十元/小时到两三千元/小时不等，也保留部分免费服务项目。中心正式运营仅半年时，业务量即开始明显增长，目前接近收支平衡点。贺龙兵分析，4个特色工艺功能区，保障相关方向的中试验证需求“一站式”完成，所以不仅吸引到长三角地区用户，还迎来北京、深圳、广州等地用户。“从总体需求看，电子信息领域技术、产品更新迭代太快了，我们发现越来越多的中小型科技企业对中试平台的需求变得很紧迫。”

天目湖储能院2017年运营以来，即提供中试服务，已服务中试客户200多家，其中国内170多家、国外30多家。该院市场营销部经理周枫平坦言：“国外不是没有中试平台，而是中试成本至少比国内高一到两倍。国外做同质量一批电池产品需要60天，我们只要20天左右。”针对下一代固态电池、钠离子电池等前沿储能技术，存在实验室成果难以工程放大、企业自建中试线投入巨大、试错成本高等产业痛点，这里还新建了一条固态电池中试线，产能是现有中试线的10倍。一方面，院里预判中试需求将持续增长；另一方面，也准备为股东企业——中国绿发集团开展合适的固态电池产品中试验证。新的中试线预计年底可以投入使用。

中科神光公司发现，1600平方米、仪器设备总值700余万元的中试平台，服务能力基本饱和。目前，今年新增中试服务委托合同总金额超过9000万元，较去年同期增长25.6%。公司计划新建2000平方米的中试平台二期项目，持续扩充硬件能力。今年，为中试平台新增的一批设备已经到位。

应对考验，走向可持续发展

记者采访的4家中试平台，既有校地共建、新型研发机构牵头所建，也有企业自主投建、完全市场化运营的。它们已形成一定业务规模，行业影响力稳步提升，也获得有关部门认可，如天目湖储能院入选工信部重点培育中试平台。多元主体各展所长、分头探索中试服务之际，也遇到了人才供给、自我造血、体制机制等现实考验。例如，既精通相关专业知识、又掌握工程技术的复合型人才紧缺。

为破解可持续运营难题，各平台积极探索多元化“造血”路径。东大微纳中心尝试向知识产权转化延伸，在中试服务过程中协同研发、共同形成知识产权，再通过授权、收益分成、技术入股的方式分享企业成长红利。贺龙兵认为，中试平台不再是零星配套，数量显著增加，也开始迈向提质增效的新阶段。当前亟待解决的一个核心问题是，中试服务利润低，验证成本在中小企业和中试平台之间分摊，给平台带来运维压力。“如果完全走公益路线，设备折旧、运维成本等难以消化，但是完全市场化运营，又会抬升中小企业和创业团队的使用门槛。”他说，“中试不是简单提供机时，本质上也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过程。企业搞不定的工艺缺陷、良率问题，平台工程师和学校老师一起帮助解决，就可能形成新的知识产权。”

天目湖储能院则打造“中试服务+股权投资”的利益共享模式，对优质、前沿储能项目，平台提供中试验证、产业资源对接、投融资撮合等服务，换取初创企业少量股权，将平台收益与创业团队的长期成长绑定。不过，对高校、新型研发机构而言，国有资产监管、技术入股、股权退出、科研成果定价等环节流程繁琐，也面临成果估值难、容错免责机制不够完善等制约，为相关新模式落地推广带来一定难度。

推动更多成果跨越“死亡之谷”，是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必然要求。受访者们普遍看好中试平台发展前景。中科神光正在与省内一家财产保险公司对接，筹划为中试客户购买政策性科技保险，助力化解“不敢试、不愿试”的痛点。云恒注意到，平台沉淀的客户数据，真实记录“谁在做样品、在做什么”，可以作为银行科技贷款授信、政策扶持的依据，但数据价值还未充分释放。接下来，公司将努力打通“数据归集—授信支撑—政策扶持”的链路。

天目湖储能院总经理胡奕认为，一个可持续、良性发展的中试平台，在软硬件上，要具备所在赛道的全链条中试能力，能攻克验证中遇到的各类工程难题；在商业模式上，基础公共服务保持适度普惠，增值中试、定制开发则实行市场化定价，并配套孵化、股权投资形成长期收益，逐步降低对财政补贴的依赖；在机制上，既有清晰的知识产权划分机制、保密管理机制，也有灵活的成果转化、技术入股、股权退出机制；在生态上，深度链接高校、产业链企业、资本，导入更多科研成果，构建“验证成功后即跟进投资”的通道，而且敢于承接高风险的前沿技术中试，容忍一定的试错失败率。

“希望未来5年，国家可以建成覆盖主要战略性新兴产业的中试网络，实现从分散布局向协同化、标准化发展的局面。”贺龙兵对记者说，“我相信，在中试平台助力下，一定会有一批科技型企业变成细分赛道的独角兽。”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徐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