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热汤、炖菜等暖意十足的地方特色菜受到吃货们的关注。近日，相关美食平台数据显示，各地羊汤、藕汤等菜品榜单浏览量整体环比增长近四成。其中，苏州藏书羊肉等排名靠前。那为什么叫藏书羊肉？为何变成江南家喻户晓的秋冬名味？

藏书，原是吴中木渎镇西边的一座古镇，如今并入了木渎。“藏书”之名，最主流的说法，来自一位西汉先贤——朱买臣。

史书《汉书・朱买臣传》记载：“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

朱买臣是吴县人，早年家里穷，不置办产业，靠砍柴卖柴糊口，偏偏又酷爱读书。挑着一担柴走在路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读着书。妻子背着柴跟在后面，多次劝他别在路上高声吟唱，嫌丢人，他反而越唱越起劲。妻子羞于见他这副模样，提出要离婚。

朱买臣笑着劝她：“我五十岁会富贵，如今已四十多，你苦了这么久，等我富贵了好好报答你。”妻子不听，最终还是离了。相传朱买臣在穹窿山下放羊读书，怕妻子看见，常把书藏在石头底下，藏了再看，后人便建“藏书庙”纪念他，“藏书”镇名由此而来。也正因如此，如今考据者多把“藏”读作“cáng”——既有“珍藏、保存”之意，羊肉营养滋补、能藏住一冬的暖，也与朱买臣藏书的风雅相契合。

当然还有另一种说法：苏州自古文风鼎盛，是出状元、出藏书家的地方，《中国藏书家辞典》统计苏州历代有147位藏书家，这份“藏书”风气，同样给小镇添了文化气。

苏州人嗜羊，历史上也留下了有趣故事。南宋绍兴年间，蒙城人高公泗在平江（今苏州）做管理市场税收的小官，当时吴中羊价奇高，一斤肉卖到九百钱。高公泗便写了一首自嘲诗《吴中羊肉价高有感》：

“平江九百一斤羊，俸薄如何敢买尝。只把鱼虾充两膳，肚皮今作小池塘。”

他说一斤羊九百钱，我俸禄微薄怎么敢买来尝，只好拿鱼虾当两餐，肚子都成了装水的小池塘。既表清廉，又隐藏着对羊肉的馋。

宋人赵令畤《侯鲭录》里，还记着一桩文坛雅事。黄庭坚拿苏东坡的字开玩笑：王羲之的字可以换鹅，韩宗儒贪吃，每得东坡一帖，就去找殿帅姚麟换十几斤羊肉，不如把东坡的字叫“换羊书”。东坡听了大笑。后来韩宗儒一天连写几封简帖催他回信，东坡笑着传话：“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今日断屠。”——堂堂大文豪的字，竟被拿去换羊肉吃，可见那会儿羊肉在文人心里，是何等让人惦记的“硬通货”。

藏书羊肉的成名，是在明清之际。

藏书地处穹窿山丘陵，草地多，适合养山羊。每到秋收之后、入冬农闲，农户宰羊烧制，自家进补、招待亲友，是自给自足的农家菜。明清时，村民摸索出一套独有的法子：选用山羊，冷水充分浸泡去膻，杉木木桶隔火焖煮，少杂料、重本味，能做出汤色奶白、肉酥不散的效果，还摸索出冻羊糕这门特色技艺。这门手艺，只在藏书各村内部代代传，外面的人还不知道“藏书羊肉”这个名字。

到了晚清，慢慢有农户发现，苏州城里冬天爱吃羊肉，但城里店家的羊肉大多膻味重、火候生硬。于是藏书的乡民，做好羊肉、羊糕，装上江南特有的骆驼担，一早从善人桥出发，步行进苏州城，沿街叫卖。担子一头是木桶保温的羊肉汤，一头是切好的白切羊肉、羊糕，边走边吆喝。他们统一来自藏书，城里人便顺口叫它“藏书羊肉”。一句“羊汤勿鲜，勿要铜钿”，是他们打出的承诺：味道不好不收钱。姑苏城里的食客，尝过之后，发现它和城里别的羊肉不一样，膻味轻、汤清鲜、肉紧实，一传十十传百，藏书羊肉的口碑，最早就是靠骆驼担挑出来的。

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藏书周家场的周孝泉，在苏州醋坊桥畔，开出第一家堂吃羊肉店，定名升美斋，食客可以坐下来喝汤吃肉，不再只是路边买了带走。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傅云祥在万年桥堍开出老庆泰；宣统之后，都亭桥、临顿路又陆续开出老义兴、老协兴。这批店，全部是藏书本地人开的，统一沿用木桶烧羊的手艺，店名前面，大家都自觉带上“藏书”的地域标识。道前街、鸭蛋桥、娄门塘一带，慢慢形成羊肉店聚集区，苏州城里的文人、市民、客商，秋冬专门去这一带吃羊肉。到这一步，藏书羊肉正式成为苏州城内公认的冬令名吃，不再只是乡下挑担小吃。民国时期，开店的藏书人越来越多，老源兴、新德和相继开张，石路、山塘、皋桥这些繁华地段，都能见到藏书羊肉的招牌。

新中国成立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后，越来越多藏书人走出苏州，到上海、无锡、常州开店。1997年，“藏书羊肉”成功注册集体商标。2004年，藏书羊肉产业协会成立，统一规范技艺、对接肉羊基地、打造美食街，举办羊肉美食节；2016年，藏书羊肉烹制技艺列入省级非遗，真正从苏州西郊的小镇味道，变成江南知名美食IP。

深秋的风一吹，那一锅奶白的羊汤端上来，汤里的，是苏州人熬了千百年的风雅和温情。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杨民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