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晚，南京大学仙林校区文学院北厅灯火温润。悠扬婉转的水磨腔在厅内低回萦绕，台下座无虚席，还有不少观众或站立或席地而坐，层层围拢。6所高校、9个国家、10多个专业的师生参演的昆曲经典《桃花扇》正在这里上演。国际范儿+青春派，这台昆曲会是什么味道？

六校九国同台唱昆曲，肤色不同上妆得“特调”

这场演出由南京大学文学院、南京市栖霞区文联、南京大学昆曲传承发展研究中心联合主办。专业含量不可小觑——由昆曲专家周瑞深传谱，昆曲“继”字辈演员朱继云授曲，昆曲身段名师徐雪珍“捏戏”，不用话筒，没有音响，全凭演员清唱。从演员到乐队，皆由南京大学、苏州大学、上海戏剧学院、南京农业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南京艺术学院等高校师生担纲。来自蒙古、法国、德国、缅甸、西班牙、印尼、荷兰、墨西哥8个国家的留学生与中国师生同台。这场演出成为中国戏曲文化跨国传播的生动案例，也展现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强大魅力。演出应留学生要求进行了现场直播，让远在家乡的亲友也能看见他们登台的样子。

舞台虽小，却别具匠心。拱门幽深、花窗玲珑，一隅之地勾勒出昆曲的写意园林。“整场演出共有31位师生参演。这个新搭建的中式场景能够让我们近距离观赏昆曲。”南大文学院教授、南大昆曲研习社负责人许莉莉说，观众可以看到演员的表情细节，看到真实、直观的演出，不需要扩音器。舞台前挂着吴梅先生所撰楹联；拱门内是学生临摹放大后展示的吴白匋教授绘画作品；而“国乐声艺”牌匾，则出自中国首部昆曲辞书《中国昆剧大辞典》编撰者、南大文学院94岁的吴新雷老师之手。

演出前3小时，后台一片忙碌。记者注意到，由于不同国籍的学生肤色不一，化妆老师反复尝试、调整，才让大家的肤色妆容相对统一，符合戏曲演出要求。来自西班牙的Mireia演出前激动不已：“我喜欢昆剧的妆容，喜欢它的音乐，我很享受。”她说，很高兴在中国留学期间有机会参与中国传统戏曲的学习和表演，希望能把中国戏曲文化带回祖国，让更多朋友了解。来自法国的Rana、Leina和来自德国的Waleria对着镜头大声喊出“我爱昆曲”。这些画面，78岁的徐雪珍看在眼里，感动于心：“他们从观众到演员，从不了解到喜爱，这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

《桃花扇》是名著，更是南大隔壁的栖霞故事

为何演《桃花扇》？南京市栖霞区文联常务副主席杜巍解释说，《桃花扇》的结局终于南京著名景区栖霞山，而南京大学仙林校区就位处栖霞，这是“隔壁邻居”的在地故事，演来格外亲近。

栖霞山不仅是剧中故事的重要发生地，也是作者孔尚任创作的重要灵感来源。为写《桃花扇》，孔尚任亲临栖霞山，拜访隐居道士、明末遗民张瑶星，听其讲述南明旧事，所获颇丰。当晚演出《寄扇》《栖真》《入道》三出，其中《栖真》《入道》两出与栖霞直接相关，舞台与故事发生地近在咫尺，别具意味。

第一折《寄扇》中，饰演李香君的演员沈国芳是本场演出唯一一位专业昆曲演员，一亮相台下便鸦雀无声。沈国芳也是南京大学2011级硕士研究生，谈及与高校师生同台，她说收获颇丰：“这出戏的曲子经过一代代昆曲艺人传承而来，我们依照传统昆曲本子，根据人物心境把戏排出来。这对我既是锻炼，也是经验积累。高校师生们对昆曲的深入研究是一种营养，通过这样的互动，也会把营养输送给我。”《入道》则是三场演出中最精彩的一场。当来自法国、德国、西班牙的留学生有模有样地吹着横笛上场，印尼的孙铭鑫、荷兰的Robbin、德国的Jakob Carstens等留学生舞动手中道具，并不完美却认真地跨出昆曲武生步伐时，台下笑声与掌声此起彼伏。最后一场戏中，李香君与侯方域在剧中重逢，却被张道士点化，抛却情缘、双双入道，台上悲欢牵动台下人心。

这场看似简朴的演出，实则精雕细琢数月。“排成这样一场戏，殊为不易。”徐雪珍谈起南大对昆曲的研教传承，忍不住热泪盈眶。她告诉记者，这场戏从搜集史料到设计场景，从一句句抠唱到一场场过戏，团队始终力求更真实、更原始地呈现老昆曲的样子。“我们不追逐潮流，坚持守住昆曲身段该有的韵味和节奏；吃透剧本、把握尺度，反复尝试、推翻、修改，才有今日面貌。”作为戏曲专业领域的前辈，数月排练中，徐雪珍带着高校师生演员们一句句教、一场场过；留学生中文水平有限，他们就逐字标注字音，一句句来。“南大的号召力让我没有想到，我很感激，更多的是感动。无论今后学生们是否继续从事这个行业，这样延续播撒昆曲的种子，值了！”在这位年近八旬的老艺术家眼中，闪烁着对昆曲的热爱和对当代传承成果的欣慰。

百年昆曲教育传统，回响于各科专业师生

与沈国芳在不同折子中共同饰演李香君的，是南大物理系博士牛庆林。这位来自南大A类学科的博士生小伙是南大昆曲名票，学昆曲已有6年。演出中，他尝试以眼神的流转、身段的收放，表现李香君从喜悦到无助、从悲伤到坚定的情感转变。“我始终努力去理解李香君的心理变化。剧中人物性格、历史背景、思想观念与当代有距离，这对我颇具挑战。”牛庆林告诉记者。谈及为何爱上昆曲，他坦言，审美是每个人都向往的，与从事的专业无关，昆曲文化的美可以跨越学科和国籍。

来自南大中文系、物理系、化学系、艺术学院、海外教育学院的众多师生也参与这场戏中。一场校园演出，汇聚多方力量，这并非一日之功，而是源自南大昆曲研习的百年传统。

南京大学的昆曲教育始于1921年，曲学大师吴梅在这里播下了昆曲的种子。他不仅课堂上带学生度曲，还曾请“传”字辈名小生顾传玠来校教曲。学生谢孝思曾回忆，当年几个同学到吴先生家求教昆曲，吴先生命一老乐工吹笛，从《琵琶记》的“懒画眉”教起。自此，笛声在南大校园响起，绵延至今。“除特殊时期外，昆曲课几无间断，尤其这48年来更是全年开课。这样悠长的传统、顽强的坚守，在全国教育界独树一帜。”许莉莉告诉记者。而这场演出，正是百年笛声在当代校园里的又一次回响。

在南大文学院档案室，有这样一张老照片：1956年10月，中文系以胡小石、陈中凡、方光焘三位一级教授为首的十老结伴秋游玄武湖。据介绍，吴梅当年常率弟子游湖唱曲，南大中文系由此留下游湖唱曲的老传统。这是吴梅留给中文系的独特文艺情调，而这份对中国文化传承的重视也延续至今。

一扇桃花，满台青春。水磨腔里，传统与青春相遇，中国与世界相逢。“老传统”走进新时代，正以更丰茂的姿态向更远处开枝散叶。

江南时报记者 徐曦 毛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