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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媒观察》|“数字泔水”刷屏,我们为什么越刷越焦虑?

编者按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田浩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10期发文指出,人工智能技术介入的媒介文化演进与用户的行为、意图、情感紧密相关,这为研究者探索智能文化产品的本真性与用户主体性设置了基本语境。在智能媒介文化发展进程中,灵韵的生成与“文化意图”密切相关,这鼓励研究者据此开展系统的文化意图分析工作。以数字泔水这一流行现象为讨论基础,可发现作者意图缺失、速览式审美以及商品逻辑,是智能时代文化意图失落的核心表现。数字泔水的流行使得公众面临向庸常化与媚俗滑落的文化风险,招致了普遍的灵韵焦虑。为构建积极的、良性的智能媒介文化生产与流通系统,可通过呼吁各类介入式文化实践来重申人与信息环境的紧密联结。

一、引言

随着文生图、文生视频等生产工具的普及化发展,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日益差异化地影响着个体对信息生态系统的整体性感受。根据对用户信息流的估计,截至2025年夏,用户在油管平台(YouTube)上的信息流中有21%到33%的内容可能是低质量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在我国同样发展迅速。2026年6月,抖音集团端原生AI短剧播放增量达到1798亿,环比5月上涨30%。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大规模流行影响着用户的信息接受习惯,动摇了信息本真性的根基,提升了个体遭遇认知与信任危机的风险。原本依赖互联网认知现实社会的公众,不得不开始适应智能文化所带来的深度伪造、AI谄媚等一系列问题,并因之探索新的文化接受习惯。

在公众遭遇、适应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过程中,早期媒介理论家们对于“品位区隔”“娱乐至死”等话题的讨论在智能时代被重新提及,一种新的媒介文化批判正在发生。批评者们首先选择采用各类话语警示这类内容潜在的文化风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对数字泔水(digital slop)现象的归纳与讨论。这些警示看似耸人听闻,但显示出公众中弥漫的一种普遍文化焦虑。数字泔水是否被视同于虚假信息?数字泔水将会如何侵蚀用户个体(乃至群体)对优质媒介文化的接受与解读?本文尝试基于研究者在不同技术语境下对灵韵这一阐释性概念的讨论,探索性地发展一项针对智能媒介文化的分析框架,对近年来受到关注的数字泔水现象开展思辨性分析。

二、灵韵的“消逝”与“转生”

既然批评家针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批判首先聚焦“本真性的缺失”,那么我们就首先需要讨论何为本真性。许多研究者选择回溯瓦尔特·本雅明的灵韵(aura)概念来探索答案,本研究同样取径于此。

灵韵是本雅明一系列经典文本中的核心概念。在他看来,灵韵是由原作“此时此地”的独特性所引发的观众敬畏,是在个体比较原作与复制品过程中所获得的权威性。简单来说,灵韵并不是原作固有的一类属性,而是审美主体在观看过程中所浮现的综合性、整体性感受。因循这一逻辑,机械复制技术虽然可以复制原作,但无法复制原作中凝固着的不可迁移与不可复现的时间、空间特质,因而在本雅明对灵韵的讨论中,机械复制技术的兴起最终导致了艺术作品灵韵的消逝。

以此为出发点,媒介与传播研究领域持续兴起一条阐释路径,主张深入各类新兴技术所引致的审美文化中,以寻回“消逝的灵韵”为目标,采用一种媒介间性思维去解释乃至批判技术更迭所引发的文化审美变革。鉴于灵韵与原作此时此地的独特性相关,机械复制技术的种种保真策略都必然会失效,灵韵的消逝是一个必然的、不可避免的结果。另一方面,研究者们立足于互联网信息生态,认为数字媒体生态中的各类内容产品得以摆脱对原作的依附,在内容生成过程中持续内置新的此时此地性。有不少研究者据此认为,机械复制时代原作附着的“历史灵韵”让位于数字媒体平台原生的“生产性灵韵”。

另一条考察灵韵的路径,是从观看与接受机制入手说明灵韵的具体发生规则。在本雅明的分析中,机械复制技术的流行与大众文化的兴起共同将审美主体导向了“震惊”状态,破坏了审美主体赖以开展深度解读的经验基础。

基于上述两条分析路径可以发现,新的媒介技术在影响原作特征与审美过程的同时,也持续催生着新的艺术形态与新型解读框架。这也与不少媒介研究者的判断相符:旧的灵韵固然在消逝,但新的灵韵分析进路始终在新媒体涌现的过程中生成。基于此,在借鉴灵韵论分析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时,我们需要把握两个要点。第一,关于灵韵的消逝与转生的分析必然需要关注技术变革如何还原艺术原作所附着的此时此地性,并由此探索数字技术乃至数字生态的整体性演进方向。第二,技术手段的更新同时也在改造人类共享的技术知识与社会规则,带来新的用户解读共识。开展灵韵的分析工作,必须跳出单一的技术决定论,立足于具体技术语境下的“技术—文化”共生基础,细致解读差异化的灵韵生成过程。

三、智能媒体生态下的文化意图分析

有了上述关于灵韵分析的基础,本研究进一步提出理解智能媒体生态下灵韵问题的关键概念——文化意图。在分析美学领域中,作者意图长期以来被研究者视为艺术解释的交汇点。围绕这一要素,意图主义与反意图主义形成了两种针锋相对的学术立场。这一论争延伸的意义在于,文化作品的灵韵往往依附于“此时此地”的独特性,而对这种此时此地的体悟与解读往往交织着对作者意图的追溯与解构。

既然互联网用户的个体审美经验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作者意图,成为推动当代媒介文化发展的直接动力,那么探讨技术更新如何经由技术逻辑和经验逻辑两条路线来影响个体的审美经验,便成为灵韵分析的核心议题。而当前具备重构信息生态、催生新型意图的关键技术力量,无疑正是人工智能。

由此,我们可以初步提炼出一种面向人工智能灵韵的分析框架——文化意图分析。文化意图分析立足于人工智能生产语境,主张将文化意图视为一个由人机协作与受众阐释共同影响的整体性结果。作者意图、用户意图、商业意图共同催生了人工智能灵韵。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生产、分发与接受过程中,作者意图无法占据绝对的支配地位,灵韵从一种附着于作者意图的独特性转换为一种取决于多元主体在网络节点互动中的关系。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理解智能时代的文化意图分析逻辑。

第一,人工智能灵韵分析需要以明确的文化意图为切入点。鉴于灵韵的生成需要同时获得此时此地性,立足于与生活世界紧密关联的、归属于大众的经验共识成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必要维度。

第二,人工智能灵韵分析中的意图并非一种指向明确、意涵清晰的陈述性表达,而是一种囊括了价值判断、道德偏好与情感偏向的融合式感觉。相应地,对人工智能灵韵的评判标准也不取决于其对客观物理世界的再现,而取决于这些内容产品能否在极短时间内唤醒受众的情感真实感。同时在生产与解读过程中,作者通过叙事和算法参数植入初始文化意图,受众则通过再生产来植入自身阐释的文化意图,这使得文化意图的碰撞成为新常态。

第三,用户对文化意图的识别与批判共同构成了人工智能灵韵分析的核心环节。人工智能灵韵的召唤不由文化作品内部自然散发,而同时依赖外部观众的解读实践。一旦缺乏观众审美经验的主动介入,人工智能灵韵将无法得到确证。

需要注意的是,并非所有的人工智能产品都具备文化意图,那些无意于设置文化意图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通常表现为某些维度上的同质化与低质化,以自相矛盾的逻辑展现出明显的乏味感,这为我们阐释人工智能灵韵提供了更具体的案例。

四、针对数字泔水现象的文化意图分析

有研究者选择将数字泔水的核心界定为粗糙度,即技术层面的逻辑冗余与事实偏误、审美层面的同质化,以及潜在的社会性消极后果。本研究亦赞同将粗糙度视作人工智能灵韵缺失的核心表现,并将逻辑混乱、高度雷同的数字泔水作为核心分析对象。举例来说,2026年3月10日,中央网信办公布了一批数字泔水与AI魔改典型案例。快手账号“胖公公Ai”、抖音账号“情侣塌床日记”等,利用AI批量生成传播“胖妞掉水里”“大公公掉坑”等逻辑混乱、高度雷同的低质内容,相关账号已被依法依约处置。在文化意图分析的视角下,上述案例显示出三个维度上的文化意图失落:作者意图隐身、速览式解读流行以及商品逻辑普遍化。

(一)作者意图隐身

文化意图首先是用户理解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锚点。然而,当前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却力图运用技术工具包抹除个体创作痕迹,隐匿其中的作者创作逻辑与文化对话目标。

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并不直接调用既有的艺术原作或历史经典,转而借助训练和学习大规模数据来涌现出新的视觉元素,鲜明的、复杂的、稳定的意义感在数字泔水之中极为稀缺。当前大量流行的“数字泔水”都聚焦于家庭伦理、人际关系、奇人异事等话题。叠加人工智能技术的自动化生产能力,缺失作者意图的数字泔水大量增殖,为个体创设了缺乏意义感的信息生态,将引发公众的普遍忧虑。

作者意图的隐身为用户意图的兴起提供了绝佳机会。为了明确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意义,用户就需要借由作者意图来解读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而隐身的作者意图却无力承担这一责任,用户只能选择脑补出彼此不同的作者意图,并据此开展内容解读工作。具体到数字泔水中,虽然这类内容形式粗糙,却能够引发特殊文化群体的情感共鸣,为一种碎片化的用户意图的兴起创造基础。如黑特·史德耶尔对劣质图像的判断一般,互联网上那些低像素、高压缩、被反复下载与剪辑的图像,虽然被主流精英的优质标准所排斥,却在广泛的流通过程中显示出群体动员的功能。与劣质图像相仿,数字泔水催生了一种由用户所主导的“想象的作者意图”,一旦用户尝试对作者意图进行假设,就会发现流动的、暂时的用户关系更易导向互相攻讦和价值冲突,而非稳定的群体共识,这在客观上为用户制造了一个以认知混乱为特征的失序媒介状态。

(二)速览式解读的流行

在文化意图分析的视角下,数字泔水并非一类既定的文化形态,而是在用户解读过程中生成的分析结果。用户在观看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过程中,明确了内容文本中的作者意图缺失,并形成了对数字泔水的确认。但是,这种确认并不是某种深思熟虑,而是一种基于速览式解读的个体感受。

当前的数字泔水多选择抽离复杂叙事,集中堆叠“爽点”“高光时刻”,呈现出同质化的套路情节。为了解读这类内容,用户就倾向于忽略内容的完整性,选择速览的方式在粗糙的文本中寻求即时的观看快感。倘若用户普遍拒绝系统化的、深度卷入的文本解读,将快速“默会”作为主导性解读进路的话,一种由感官体验所催生的碎片化、散点式审美经验就会流行起来,灵韵所要求的稳定文化共识逐渐消逝。

由是观之,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虽然看似生发出了一套以用户意图为基础的流行审美偏好,但这套流行审美几乎完全是松散建立在用户的趣缘关系之上的,会令用户间获得共识性审美体验的可能性显著降低。

(三)商品逻辑的普遍化

除了作者意图与用户意图的影响,数字泔水同样受到商业意图的约束。数字泔水的流行正是这种商业选择的伴生后果之一。

播放收益、流量奖励、关注度积累,综合性地驱动了生产者采纳人工智能工具高效率地、大批量地生成内容。2025年2月,嗡嗡喂平台(Buzzfeed)首席执行官发布了一篇题为《反SNARF宣言》的文章。生产方、平台方为了吸引用户的注意力,就自然青睐粗制滥造的数字泔水,尝试以最低成本获得利润最大化。在这一过程中,无论是作者意图还是用户意图都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商业意图。

数字泔水同样会推动商品逻辑日常化、普遍化地嵌入公众信息生活,引发广泛的灵韵焦虑。数字泔水的本质应当被界定为一类用以缝合用户感官、流行话语和人工智能生产效能的商品,而非一类需要用户全身心投入、整体性解读的文化作品。更棘手的是,数字泔水的商品逻辑同样会被应用于政治信息的传播。出于特定政治动机而生成的数字泔水,在未经事实核查或逻辑过滤的情况下的广泛传播,就能够塑造并引导公众对公共事件的感知,这带来一种值得警惕的泔水宣传新形态。由此,用户对数字泔水的批评就不仅仅是针对某类文化商品的批判,而是展现为一种对于丧失公共价值的整体信息环境的抗拒与抵制。

五、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着眼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中的灵韵问题,基于不同技术语境下的灵韵论,探索性地发展了“文化意图分析”这一灵韵分析框架。在文化意图分析的视野下,那些缺失了作者意图、鼓励用户速览式解读、由商品逻辑所主导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会显示出明显的“粗糙度”,这些粗糙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就是所谓的数字泔水。数字泔水的大规模出现,既代表着人工智能文化中生产理念与审美标准的不稳定性,也进一步催生出一种与商品逻辑高度混杂的智能文化景观,这诱发了公众对于智能时代文化风险普遍的焦虑。

基于上述结论,我们可以进一步明确数字泔水的文化风险。人类出于各类目的,不适当地运用人工智能技术,大规模生产出否认作者意图、抑制用户意图、传播商业意图的数字泔水,这一趋势的潜在风险是,文化意图的缺失模糊了文化作品与商业产品的界限,为公众设置了滑向庸常性与媚俗的文化倾向。一旦庸常性在媒介生态层面结晶化为一种总体上否定本真性、提倡怀疑论与不确定性的整体文化氛围,这种文化氛围就会全面推动灵韵的消逝,也为用户带来大规模情感失序的可能性。

立足于此,当下正在兴起的数字泔水批判实际上是一类用户的“灵韵焦虑”。尽管可能如历史经验所示,研究者对于灵韵消逝的忧虑并不阻碍摄影术在人类社会中的普及,批评家们当下对数字泔水的反思也无法逆转人工智能深度嵌入人类信息生活的历史进程。但我们仍然试图指出,智能时代灵韵的生成,有赖于生产者与接受者共同的文化基础与独特的文化意图。倘若生产者与用户群体能够在稳定的、共享的文化议题上表达自身的文化意图,并借由文本解读过程实现有效对话,智能时代的文化灵韵就能顺畅地进入个体的文化生活,为个体创设活生生的情感体验。

我们不能尝试回返前人工智能时代,秉持人类中心主义观念来重申“机械灵韵”或“数字灵韵”,而应当探索积极的人机协同生产方案,借助价值对齐、情感对齐实践来推动更多符合人类审美需求、助益人类文化进步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兴起与发展。与其焦虑并拒斥新文化形态的更迭,不如积极探索适应人类社会发展需求的媒介分析与治理框架。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10期,原标题为《重拾“文化意图”:数字泔水、灵韵焦虑与介入式文化生产》,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APZHVOo-GoIzYaidIvK82A。)

【作者简介】田浩,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

责编:林惠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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