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来,南京的商场中庭里,体育赛事一场接着一场。
球拍击球的脆响、裁判报分的声音、围挡外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把原本只供人穿行的过道,变成了看台。有人把购物袋往脚边一放就坐下了,有人端着奶茶站在围挡外,还有孩子扒着栏杆,跟着场上选手比画挥拍。逛街的市民走着走着,便自然地停下脚步,坐下看球。
商场里曾经最难留住人、坪效最低的中庭,如今反而聚集了最多的人气。当“卖商品”的第一曲线增长见顶,赛事、运动、体验正被传统百货押注为“第二曲线”。
“向空间要活力”,传统百货开启“加减法”
10月18日,南京市建邺区金陵天地中庭,PPA亚洲职业匹克球巡回赛南京挑战赛的预热嘉年华在此火热开启。作为职业赛事的预热,它没有放进专业体育馆,而是搬进了写字楼环绕的商圈中庭,亲子家庭与周边白领就近围观、上场试打。
南京市民刘女士和家人在商场吃完饭后,被一楼中庭的欢呼声吸引了过去。一片羽毛球场大小的围挡内铺着专业地胶,匹克球混双预热赛正在激烈进行,球场周围站满了上百名观众,一旁的小场地上,十多个小朋友正跟着教练挥拍学习。
“这是我们全家第一次看匹克球,打起来像是乒乓球加网球,选手水平挺高,大人小孩都能参与,既容易上手又能打发时间,感觉特别有意思。”刘女士当即表示要约朋友来“搭子”开打。
10月31日至11月1日,南京市玄武区“南京商厦”杯2026乒乓球联赛暨首届“南京都市圈”邀请赛在南京商厦举行。一楼和四楼中庭摆开4张球桌,吸引了近500人报名,南京近30支球队与滁州、马鞍山等都市圈七城代表队同场竞技。
在四楼中庭观赛的市民张先生原本只是陪妻子来买秋装,结果在球桌旁足足看了半个多小时,忍不住连连鼓掌:“没想到逛个街还能看这么正规的跨城比赛,气氛特别燃,看完球正好去楼上吃饭,这趟商场逛得值。”
放眼江苏全省,存量商业空间的“焕新潮”正多点开花。
南京江北印象汇盘活超1万平方米的闲置主力店,辟出永久免费的公益乒乓球区,带动客流提升46.6%、销售提升30.3%;南京新百盘活屋顶与下沉广场,跨年夜单日销售额突破6200万元、同比增长62%;扬州银泰将闲置商业体改造为口袋公园与骑行驿站,试营业首日客流即超5万人次……
中庭、屋顶、外广场,乃至闲置的主力店、城市边角地块,这些过去在商业地产中最难出租、最常被视作“成本中心”的空间,正在被重新激活与定价。
从“卖商品”转向“卖时间”
当传统商业的物理边界与坪效压力逼近临界点,向文旅、赛事、体验要增量,已然成为行业突围的共识。
中国商业联合会副会长吴传鲲指出,全国TOP30城市的商业空间存量占全国比重高达52%,部分商业体低效闲置问题突出,过去单纯依赖“卖空间收租金”的“房东思维”已难以为继。传统百货不得不主动压缩纯零售面积,腾出空间引入高频、强体验的文体业态,用体育赛事的“刚需”带动餐饮、穿戴等关联消费。
在南商运营总经理助理薛源看来,这一变化源于企业对“百货+”转型的深度思考。“今年是南京商厦成立40周年,我们隶属于南京文旅集团,立足周边三公里常住居民,确立了‘百货+百业’与‘百货+文商旅体展演’的融合路径。”他介绍,商厦利用中庭、外广场甚至屋顶空间,结合四季节点打造“小赛经济”。
为此,商厦将赛事的触角延伸至建筑的各个角落:一楼大厅办起了拔河、跳绳、剥毛豆等趣味与传统兼备的赛事,五楼屋顶还开辟出五人制足球场,今年6月吸引玄武区30支企事业单位队伍踢了半个月联赛;国庆期间,商场又在外广场搭起环玄武湖“反伍”篮球赛场。“比赛期间的客流和销售额明显好于平时,比赛当日客流普遍有两成以上的增长。”薛源透露。
“如今单纯靠打折、满减等手段已经很难吸引人了。大家来商场,过去是‘消费商品’,现在更多是‘消费时间’,看重的是参与感和情绪价值。”薛源说,传统商场必须转型,靠创新才能留住客群,拉动消费。40年老牌商厦的创新,正是将沉浸式、体验式的赛事活动搬进商场内,让大家愿意在商场内“呆”得足够久,从而产生消费的需求。
市场自发探索之外,配套政策则搭起桥梁,真正将闲置空间与民生需求精准“撮合”。
今年5月,江苏省商务厅等14部门印发《江苏省进一步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实施方案》;10月,省商务厅等10部门出台《关于加快推进零售业创新发展的若干举措》,省政府办公厅亦明确提出,利用存量房产发展生活性服务业可适用5年过渡期政策,过渡期内不收有偿使用价款。南京市也同步推出促进文商体旅展演联动提振消费的若干举措,鼓励重点赛事进商圈。在政策红利与市场需求的双重驱动下,商场正从单一的购物场所,逐步承担起城市公共服务与社区生活中心的复合功能。
让“流量”沉淀为“留量”
当“商体融合”成为行业风口,热闹背后的隐忧也逐渐浮出水面。摆在最前面的,是成本与效益的平衡账。
“如果直接引入大型商业IP展或顶级商业赛事,动辄需要大几十万元的授权费,普通百货很难承受。”薛源跟记者算了一笔账。他透露,商厦没有一味追求大投入,而是选择与体育协会、属地政府及文旅联盟合作。“由商场提供场地和部分奖品,协会负责组织办赛与引流,这样一来,就能以‘资源置换’的低成本模式实现双赢。”
不过,将球场搬进商场,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有业内人士指出,并非所有赛事都能顺利转化为商业留存,不少商场仍面临“活动一散、人气归零”的尴尬。同时,老旧商场改造屋顶或中庭运动空间时,常受限于建筑承重、消防疏散与层高规范,隐性改造成本不容小觑。
比成本更值得警惕的,是“千店一面”的同质化倾向。
成都COSMO品牌发展总监巫天晴曾在谈及存量商业盘活时直言:“现在很多地方跟风做策展、做潮流场景,同质化很严重。不用总想着复制别人的成功,先研究清楚自己的市场优势和客群。”
那么,究竟如何让“流量”沉淀为“留量”?
“商业体的物理空间改造只是第一步,核心在于通过运营思维的转变实现‘场景黏性’。”在商业地产资产管理专家林捷看来,商场不能仅仅做一场热闹的活动,而是要建立长效的社群连接和会员权益绑定,把“过客”转化为商场的“常客”。
事实上,在商圈统筹和差异化引导层面,各地也给出了破题思路。例如,南京桥北商圈由街道牵头成立商圈发展管理办公室,因地制宜引导四大综合体错位经营;张家港则通过“赛事伙伴计划”,将体育赛事与商圈、景区、酒店深度串联,年均举办大型赛事20余项,带动关联消费超亿元。
“不用总想着复制别人的成功,先研究清楚自己的市场优势和客群。”林捷表示。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刘海琴 张洁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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