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视率稳居近两年革命题材电视剧榜首,豆瓣评分高达8.8,吸引现实生活中最不喜欢开会的年轻人“旁听”遵义会议——这是《伟大的长征》书写的荧屏奇迹。60集大戏,围绕“长征何以永远”的滚烫追问展开,剧集虽已收官,戏里戏外的长征故事却仍“未完待续”。
用长征精神拍长征剧
全员减重、救护车每天待命
“天下好戏,唯真不破”,导演张永新的创作观成了“出圈”名言。近日的研讨会上,剧中毛泽东饰演者于和伟忘情脱稿,谈起他理解的“真”:回到历史人物身处的规定情境,看他所看,想他所想。别光顾着背台词,别纠结“像不像”,“不像不是戏,真像不是艺”。
这一回,创作者和观众达成默契,不再以特型演员的“逼肖”来看待荧屏上的伟人形象,因为“信”比“像”更重要。如何让观众相信历史、相信伟大、相信长征?说起在剧中的表演,演员郭广平声线颤抖。
这是郭广平第四次出演长征剧,饰演的是亲切熟悉的刘伯承。“刘伯承是新中国成立后南京首任市委书记兼市长。上世纪90年代,当时的南京军区前线话剧团排了一部现象级话剧《虎踞钟山》,讲的就是刘伯承在南京创办军校的故事。后来这部剧到北京汇报演出,当时还在‘军艺’读书的我,也被团里拉过去跑了个龙套。”
时代在变,观众对荧屏领袖的期待也在变。不想看“高大全”,不想看扁平的“英雄主义”,想看他们真实的遭遇与探索,真实的悲欢与彷徨。“张导一直强调,不要用过多的外在技巧来塑造先辈,要真听、真看、真感受。角色的情绪不是‘演’出来的,而是在绝境中‘逼’出来的。”郭广平说。
怎么“逼”?为贴近历史,减肥是必修课,要瘦,要吃得了苦,要能熬大夜。用长征精神拍长征剧,在这儿不是句空话。郭广平拍摄刘伯承释放国民党关押的彝族人质的一幕,连熬了20多个小时,从头天早晨拍到次日凌晨四点半,累得头晕眼花。强渡乌江时,地表温度高达70多℃,他在酷热中“飙戏”:“向对岸前进,向敌人前进,向着最后的胜利前进——”结果每说两句话,队伍里就有演员中暑晕倒。短短一段台词说完,已有三名演员被担架抬走。
救护车每天在片场待命,有时一天拉走一二十人,郭广平不得不备着速效救心丸候场。“对演员来说,这都不算啥,这是该做的。何况我们在片场吃的那些苦、磨的那些戏,都被观众看到了、读懂了、‘接’住了,使他们收获了比书本知识更深刻的感悟。”
长征不仅是一段历史,更构成历史、生命、精神、文化四条通道——这是担任总编剧之一的党史专家陈晋的核心观点。远征之始、转折之路、至暗时刻、胜利会师……《伟大的长征》切中了人类最重要的叙事母题“求索”,并吸引无数当代人加入这场浩大的“接力”。
饰演王稼祥的80后演员李泓良,为拍长征“怒减”22斤,只剩下128斤。“刚进组,导演就给我们看了延安会师的照片。毛主席瘦得皮包骨,其他的先辈也是如此,简直像在地狱里刚饱受过折磨。”
剧组的“磁场”于是变得很独特。“演员们比着不吃饭,比着做有氧运动。不吃饭就不快乐啊——没法儿,忍着!”为塑造好角色,李泓良通过王稼祥的后人获得了一批此前未披露的史料图片,他把王稼祥的照片贴在客厅墙上,没事就对着看,日复一日,感受先辈气息的濡染流动。还买来长征路线图,每天出工前仔细端详——今天,我们准备过湘江;今天,我们要抵达毛儿盖!
“同志们,开会了!”“伟大的转折就要开始了!”
吸引全网“云参会”的遵义会议,恰好是王稼祥的“高光时刻”。毛泽东曾在中共七大上说:“如果没有洛甫、王稼祥两个同志从第三次‘左’倾路线分化出来,就不可能开好遵义会议。”李泓良告诉记者,剧中不到3集的这场会议,足足拍了七八天。历史上,王稼祥因为体内弹片化脓,会议期间正处于高烧状态,为此李泓良在表演时不得不反复调整气息,才在虚弱与坚定之间保持了恰当的张力。
于是有了剧中的一幕幕——那间灰蒙蒙的低矮小屋,每每被王稼祥镜框背后赤诚的目光所照亮。
在内蒙古拍摄过雪山,李泓良的手脚被鼓风机吹到麻木。过草地时有场雨戏,毛主席鼓劲说“把大地当脸盆”,可当时的王稼祥是生病躺在担架上的。于是有演员打趣李泓良说,“羡慕你啊,躺着拍戏”。殊不知,他身底下的防雨布早已把担架变成了澡盆,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非写实不足以立“史”
非写意不足以传“艺”
把“史”的扎实转化为“诗”的抵达,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语法,以“艺术真实”呈现长征精神的“本质真实”,《伟大的长征》体现了革命历史叙事的范式创新。
“这一版长征剧最大的不同,是写意手法的穿插运用。非写实不足以立史,非写意不足以传艺。贯穿始终的红马意象,毛蒋在楼道里的擦肩而过,蛛网中挣扎的飞蛾,泥土中睁开的眼眸,打山歌《数星崽》的侗族抒情曲,都给我深深的触动。”《影视独舌》创始人李星文对记者说,“表演上也见真情实感。对主席的塑造第一次回归‘戏剧派’,在大风大雨中浇灌出领袖气质。周朱张王博等高层群像,刘彭林徐贺等将领群像,基本做到了人戏合一。王劲松的老蒋一如既往地稳,李乃文的张国焘可谓之神。基层军官和士兵群体的塑造,时见华彩。长剧干了这活儿,也就体现出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全、真、细、诗”,文艺评论家刘旭东认为,《伟大的长征》的成功密码,就藏在这四个字里。
“一是‘全’,该剧第一次展示了长征全景,展示了历史选择毛泽东的过程,从以往的片段式呈现转向整体性把握,从结果性叙述转向过程性的展开。”刘旭东说,“二是‘真’。该剧的人物塑造表现出‘神似大于形似’的审美自觉与创作自由,于和伟表现领袖的焦虑时,靠紧锁的眉心、放慢的语速和沉下去的呼吸传递情绪。这种‘收’的表演,让观众最终相信的不是‘这张脸很像’,而是‘这个人真的这样想过、这样活过’。”
“细”与“诗”自不待言。许多观众仍对《觉醒年代》中“毛泽东雨中奔跑出场”的名场面记忆犹新,《伟大的长征》里,张永新又贡献了载入荧屏史册的新画卷——湘江血战后长达几分钟“无声胜有声”的默片。
“还有剧中的战马意象。”刘旭东补充道,“它从瑞金纪念塔前出发,在湘江血战后悲戚地嘶鸣,娄山关硝烟散尽时满身创伤,踏着弹壳缓缓走出,最后在走出草地时出现在地平线上、听到军号响起。这匹马不承担任何叙事功能,却承载着牺牲、坚韧与不灭的信仰。历史叙事的严谨求真与抒情美学的诗意表达彼此渗透,使观众在激越的情感冲击之后产生思想的余绪。”
作为长征研究专家,江苏省委党校李继锋教授追完剧后心潮起伏:“长征精神在红色精神谱系中最具传奇性、感染力与持久性,这部剧用真实、共情和青春的视角,既精准严谨地再现了党史记载的胜利逻辑,又通过艺术化的影像为伟大长征传神写貌,并深刻揭示了马克思主义既要和中国革命具体实际相结合,也要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里的奋斗精神相结合。而年轻观众又通过弹幕细节考据等方式,将个体感动转化为集体体验,那就是: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长征,走好新时代的赶考路,就是我们对先辈最好的致敬。”
“全龄追剧”热潮背后
翻越我们的“娄山关”与“腊子口”
“我这辈子看电视剧,少有看得这么齐整的。”原公安部警卫局副局长、阜宁籍少将戴必正说,“泸定桥那几集,一群人攀着铁索往前爬,我盯着看那些人的手。雪山草地那几集,我看见的是脚。夹金山上,雪深过膝,草鞋陷在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过草地,草底下是泥潭,人走进去,拉都拉不出来。还有张思德,我们中央警卫团的老前辈,从前我只是在《为人民服务》中‘读’过他,通过这部剧,我终于把他的一生看全了。”
全剧开篇的那一盏马灯,也照亮了这位当代军人的来时路。戴必正回忆道,他曾带部队从北京到北戴河拉练,近三百公里的路,靠双脚一步一步走下来。“我们的条件比红军好得多,苦也没法跟他们比,但是‘跟着走’、再难也不掉队的信念,是一致的。”20多年前他就参观过召开遵义会议的小楼,站在那个地方,他最深的体会是,一支队伍再难,方向不能错,人心不能散。“我想对年轻人说,不要觉得长征离自己很远。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难处,也都有自己要闯的关口。”
《伟大的长征》中,小战士谢兴国的形象首尾呼应,道出了这部剧的叙事初心:把长征“拍”给年轻人看。
“红军将士紧跟党中央七次调转前进方向,以顽强斗志在枪林弹雨中挺进、在雪山沼泽中跋涉、在饥寒交迫中前行、在极端恶劣的绝境中创造希望,终于用血肉之躯打破革命危局。”河海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90后教师佘梅溪说,“今天,重温历史不仅是为了致敬先辈,更是为了传承伟大的长征精神。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长征的历史从未远去,长征的路在不断延伸。’我们正走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长征路上,这条大道依然充满着艰难险阻。我们需要从长征精神中汲取力量征服新的雪山草地,继续创造彪炳史册的人间奇迹。”
追剧之余,佘梅溪把课堂教学作为弘扬长征精神的重要场所,她将长征的困境与学生的困惑相结合,让“青春的学生”看见“战士的青春”,从“了解过去”到“走向未来”。
“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它散布了许多种子,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将来是会有收获的。”
伟人铿锵的话语穿越时光在我们的耳边回响。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娄山关与腊子口。《伟大的长征》结尾处,主席说得笃定:“人总是要走路的,路是走不完的。打草鞋的本事不能丢哦。”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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